科技表演的閱讀摩擦《X_Xrooms》
10月
04
2016
X_Xrooms(寧森 攝,黑色流明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76次瀏覽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在進入對《X_Xrooms》的正式評論前,我必須先坦白地承認,書寫此篇評論讓我產生了不少對評論人身份的省思:首先,由於近年來大量地觀看許多當代舞蹈的作品,這不免讓我已形成了一套習慣的觀看模式與閱讀套路;雖然每個作品的表達方式皆有所不同,每次在觀看時所產生的接收、轉化、消化、連結訊息等過程皆相當動態且複雜,但不可諱言,在此當中確實會產生某種習以為常的閱讀範圍,其邊界雖具一定的彈性與流動性,然而若要說評論人能對所有作品皆具全然的開放性與包容性,此只會是社交語言中表面的泛泛之詞。

《X_Xrooms》就是一個自外於我的閱讀範圍的作品。的確,我仍然可以在觀看過程隱約感受到,作品中存在著某種創作的內在意圖與動力,只是我還無法抓到切入的著力點。基於認為創作不一定就是要符合某種標準與模式,我並不想武斷地用「應該要如何如何」的語言來斷定這個作品「好」或「不好」,或是其在溝通層面上究竟是「有效」還「無效」,畢竟也許是我已經太熟悉某種模式,而《X_Xrooms》只是在此模式之外,可能其仍具有特殊潛力,發展成某種對既定創作模式的批判與逃逸也說不定。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我在觀看時的確發生了閱讀上的不適與摩擦,身為評論人雖需力求公允、客觀,卻仍不免會在此當中浮現自我主觀的喜好與判定。我所能所做的,或許也只是在以下的評論中,誠實地敘述我所看到的視角,並藉由「我」這個主詞,以顯現這份評論所存在的個人主觀性。

舞台上有兩堵高牆,中間則是懸吊於高空的假人,在觀眾進場時如同鐘擺般晃啊晃。燈光逐漸暗去,音響傳來一陣低沈呢喃:「如果你即將死去,你還會坐在這裡看戲嗎?」;高牆的機關門滑開,身著白色科技感服裝的五位舞者從中現身,如同機器人般操演有稜有角的Popping,並不時變換隊形,忽地,集體開始跳著Hip Hop與New jack swing的彈跳律動,雖然有時忽然爆音的重節奏音效令我錯愕,但在簡潔的方塊燈光下,舞者們活像科技實驗下的癲狂新人種,令我開始期待科技、街舞與開頭口白中所暗示的死亡,接下來會交錯出什麼樣的光景。接著,舞台上剩下一男一女,直白地演繹著彼此的相戀與交歡,背後高牆成了投影幕,映照著血管、器官、細胞的影像,頗有子宮與母體的「生」的意味,而對照著前段較為冷調的科技意向,此段則滲出了些許肉的溫度。高牆分離,如摩西分紅海般將舞台切割出具有縱深的狹長通道,一個包覆著薄膜的肉身站在底端;男女舞者緩步趨近,共同撕掉半透明薄膜,其中的舞者便如同初生嬰兒般、以極緩速度縮張臉部肌肉,模仿嬰兒第一聲哭泣。接著,三人以同樣的慢動作向前邁進,父親不時指揮動作方向,母親機械般地遵循、嬰兒則逐步模仿,最後,在舞台的前方,父母為嬰兒套上與自身相同的白色服裝,彷彿意味著社會化的進程已完成,嬰兒終於成長為男人,爾後隨即跟著父親離去,留下痛苦掙扎的母親。

母親為何掙扎、為何痛苦,老實說我並沒有接收到其動機,但創作者似乎認為女性無法掌控自身命運(包括無法留下自己的孩子)是重要的,而將女性種種糾結的情緒,開展成為整個後半場的內容:在高牆形成的空間裡找尋不到出口、被投影的多雙眼睛影像所凝視逼迫、穿著特製LED燈管服裝的野獸在黑暗中爬上她的背、只能在手電筒的光影中擁抱孩子與愛人、在逐漸消失的綠色光束中以哭聲徒勞地重複「我愛你」、在浮泛的多彩影像中撲跌遊走。然而,每個片段如何推進到下一個片段,我始終不得而知;除了科技效果的切換,每個片段女性的生命與情緒歷程究竟經歷什麼變化,我時常毫無頭緒;創作者究竟想透過科技與街舞敘說關於生命的何事,在頻繁的一頭霧水與愕然之下,最後我發現自己已無力探尋。

閱讀與理解上的摩擦便是在此產生:一、科技時代的新女性仍過著如同八點檔的人生,展演著女性的無力與悲情,此種在傳統父權中常見的對母親形象浪漫化與無能化的想像,讓我開始錯亂這到底是創作者的有心(對女性處境的悲觀和諷刺)還是(毫無自覺的)無意。二、科技的角色與作用模糊不清:前身為Luxy Boyz的黑色流明,曾征戰各大夜店秀與達人秀,於是我大膽地猜測,對黑色流明來說,要做到吸睛絢爛的聲光效果應非難事,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創作團隊欲在《X_Xrooms》中刻意不讓科技僅是感官娛樂,而嘗試走另一條路—讓科技幫助舞作推動敘事。然而,就結果論,科技並無構成整體作品的深度,許多片段皆徒具空泛的技術,也無感官上的強度(與爽度)足以呼應劇情的直白與俗爛。三、某種程度上來說,「濫情」、「通俗」、「俗爛」並非貶意,其不僅是具有特定公式的特殊類型,也可作為大眾文化批判菁英思維的利器。《X_Xrooms》確實具有此種潛力,卻只處處徒留沒有動機的情感張力,於是,在一波波莫名強烈卻不明所以的情感浪潮下,我仍碰不到潛伏在其中的觀點為何,最後剩下的就只有疲憊與不耐了。

換個角度說,或許我的不適與不解,只是一個習於觀看現今台灣當代舞蹈作品的觀眾,在面對新興創作團隊在嘗試新形態表演模式時的過程之一。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觀看與詮釋的脈絡與慣習仍有其社會結構的成因,並因此具有力量,會與陌生的表達模式產生齟齬。不過,假情假意的開放與一味猛打的批評,都不是我書寫評論的本意,或許這篇評論的作用也只是誠實地記錄下摩擦的細節與過程,除了作為對觀看模式的反省之外,也是為台灣當代科技表演所走過的路徑留下某種軌跡吧!

《X_Xrooms》

演出|黑色流明
時間|2016/0 9/24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
而今「春鬥2024」的重啟,鄭宗龍、蘇文琪與王宇光的創作某程度上來說,依舊維持了當年與時代同進退的滾動和企圖心。畢竟自疫情以來,表演藝術的進展早已改頭換面不少,從舞蹈影像所誘發的線上劇場與科技互動藝術、女性主義/平權運動所帶來的意識抬頭、藝術永續的淨零轉型,甚至是實踐研究(Practice-as-Research)的批判性反思,也進而影響了三首作品的選擇與走向
7月
04
2024
當她們面對「台灣唯一以原住民族樂舞與藝術作為基礎專業」的利基時,如何嘗試調和自身的文化慣習與族群刺激,從而通過非原住民的角度去探索、創發原住民族表演藝術的樣態,即是一個頗具張力的辯證課題。事實證明,兩齣舞作《釀 misanga'》和《ina 這樣你還會愛我嗎?》就分別開展兩條實踐路線:「仿效」與「重構」。
6月
27
2024
現實的時空不停在流逝,對比余彥芳緩慢柔軟的鋪敘回憶,陳武康更像帶觀眾走進一場實驗室,在明確的十一個段落中實驗人們可以如何直面死亡、好好的死。也許直面死亡就像余彥芳將回憶凝結在劇場的當下,在一場關於思念的想像過後,如同舞作中寫在水寫布上的家族史,痕跡終將消失,卻也能數次重複提筆。
6月
26
2024
對於三個迥異的死亡,武康選擇一視同仁,不被政治符碼所束縛,盡力關照每一個逝去的生命與其相會的當下,揣度他者曾經擁有的感受。不管可見與不可見,不管多麼無奈,生與死跨越重重的邊界。
6月
26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
雲門「春鬥2024」的三個作品,以各自獨特觀點去解析並重新排列舞蹈身體之當下片刻,呈現出肉身在凝視(Gaze)中的存有時空與鏡像延異,無論是運用科技影像顯現存在卻不可見的肉身宇宙;在喃喃自語中複演詮釋地震當下的平行時空;或是在鬆動的空間與肢體裂縫中挑戰可見與真實,皆為對觀眾視域下的舞蹈身體所提出的質問與回應。
6月
20
2024
白布裹身,面對種種情緒撲身襲來的窒息感。余彥芳將肉身拋入巨大的白布中,她與蔣韜的現場演奏這一段是設定好的即興,只是呼吸無法設定,仰賴當下的選擇。追趕、暫離、聆聽、主導,我預判你的預判,但我又不回應你的預判,偶爾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做為個人如何回應他人、回應外界,客套與熟絡,試探與旁觀,若即若離的拉扯,對於關係的回應隱藏在身體與鋼琴之間,兩者的時間差展現了有趣的關係狀態。
6月
2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