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韓統一》:愛字深處那些背影
9月
07
2023
兩韓統一(緊急出口製作提供/攝影劉珈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42次瀏覽

文 洪郁媗(專案評論人)

 在本次藝穗節中,由陽明交大演藝廳劇場助理與清大戲劇表演通識課學生所創立的「緊急出口製作」選擇呈現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劇作《兩韓統一》當中的七個短篇,分別是:〈我的部分〉、〈分手〉、〈婚禮〉、〈金錢〉、〈愛〉、〈小孩〉以及〈有愛還不夠〉。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短篇背後,卻略隱有重複突現的母題,幾乎每個段落皆從一個極端的角度摸索在藏於愛一字中稠密狹縫之中的可能性。開場的〈我的部分〉是憤懟,在〈分手〉部分是不合理性的慾望,〈有愛還不夠〉則在內容與名稱上皆巧妙地回應了這些短篇中角色所處的困境。

有愛還不夠,無論是對於交往已久的情侶(分手),或即將踏入婚姻殿堂的新人(婚禮)、仰賴虛構的孩子維繫婚姻的夫妻(小孩)、突然決定離婚的妻子(有愛還不夠)來說,單單一個愛字怎麼足夠撐起共同的世界?又該如何確認此愛為真,而不是積累過多虛假而誤判的錯認?波默拉的劇本雖篇幅不長,但他擅長的正是揭露在生活中的暗流,將那些平時不見天日的人性暴露在日常下。與此同時,卻又對眼前一切有所保留,並不於那些沸騰的情緒多做停留,上個段落的情緒尚在消化,下個場景已然開始。

在政治意味極濃的劇名下,實則是二十個拉扯「愛」字之定義與樣貌的生活場景。《兩韓統一》來自於本次沒有出演的〈記憶〉短篇,每天醒來皆會忘卻過往記憶的妻子和在旁陪伴,需要不斷重述自己身份的丈夫。他們之間的日常散步是昨日問題與對話的重複,然而受困於這循環的男子卻依然能憶起當初兩人的相遇,是失散的個體遇到契合的彼此,就如同南北韓邊界消弭,兩邊的人們終得相聚。這僅僅是波默拉對愛所下的其中一則註解,他省去對時空的描寫,專注於單個場景的刻畫,在觀眾僅能接受低限度資訊,無法對角色所處的脈絡多做解釋的前提下,將強烈的情感放置於目光中心。劇作家試圖呈現的並非僅是列出情緒的多樣態,或觸碰那些遊走於灰色地帶的關係,如本次演出中,將師生情誼與親子之情並置比較的〈愛〉、在婚禮上揭露多人秘密的〈婚禮〉、凸顯神職人員與性工作者對這交易/情愛關係的認知差異的〈金錢〉。在角色默默含蓄或暴戾的情感之下隱藏著的,是湧動的情感與原欲。構成「愛」字的撇劃經多次翻折拉伸後,已非俗常熟悉的形貌。

對我來說,他的劇本雖然因克制地不輕易給出資訊而易於在不同文化脈絡下轉換,存有許多在地化或轉譯的空間,卻也十分仰仗演員對角色的想像。他們可能需要自行延伸一套對當前台詞的合理解釋,否則那些藏於字句間的巧勁極易變味,轉換為如八點檔般的張揚情緒。有點可惜的是,在演出中這樣的感受不時出現,在某些段落中,演員似乎將吼叫、哭喊、喧噪當作表達的捷徑,取代對角色行為及出口之言的思考,某種程度上讓本就刻意的情節更顯貼近媚俗的那端。不過,也有一些段落的演出讓人印象深刻,巧妙地捕捉到那些劇本的未盡之言,留給觀眾遐想的空間和點到即止的情緒。總體來說,學生製作難免帶點生澀,也受制於排練時間不易協調和其他外在因素,特別是本次演出位於一個不同於鏡框式舞台的古蹟內,團隊需考量更多的因素才能順利演出。在這樣的情況下,緊急出口製作能得到這樣的演出成果已實屬不易,但仍須演出文本的細節和情緒變換多加留意,試著在想像和台詞間找到詮釋的平衡。

2023臺北藝穗節《兩韓統一》

演出|緊急出口製作
時間|2023/08/24 13:30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古蹟大廣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