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中心陷落的邊陲敘事《有關當局》
11月
03
2020
有關當局(僻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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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成團甫兩年的僻室推出新作《有關當局》,或許緣於成員多出身台北藝術大學,在展演中心戲劇廳舞台上,認真、有效執行演出之餘,對舞台似乎有更熟悉的信任感,展現於精巧地運用空間與技術條件,左右、上下、前後景深展開外,最後幾幕選擇讓演員逼近台口,與觀眾距離僅約兩米,讓作品隱喻的政治黑影無比放大。如果不是對該劇場相當熟悉,這些觀演尺度的丈量不太能如此得心應手。

得心應手的還有成員多年合作默契。據導演吳璟賢表示,演員對白係各自發展,再據以分別編輯落定。故事大綱初始只建立於導演腦中,人物設定與衝突節點是發展過程慢慢兜合,最後完成為七個角色、四組人物關係,透過一連串巧合,宛如蝴蝶效應般,將彼此勾合為互為因果的連鎖劇般的命運關連。【1】雖然動用了一部分「前世」因緣──導演也承認這是有點太簡便的手法──不太具說服力,但全劇敘事布局巧妙,演員演技生動自然,全劇以張力十足,部署均衡,節奏穩當,緊弛分配得宜的精準度,讓人驚艷與滿足。

《有關當局》描述一位從澳門偷渡來台男子,身上帶著槍,為了生計選擇透過網路出售。槍枝被一位經營直播拍賣的男子買下,他讓擔任直播主的妹妹用「最後倒數沒賣出就自己試用(開槍自戕)」的狠招,有位心存良善的同性戀男最後買下了,但因此與同居但沒同寢的另一位同性戀男起了爭執,因為他們本來想用這筆三十萬領養一個孩子。男子決定將槍枝用宅配送回,宅配中心的一位女客服發現盒裡的槍,她帶回家,面對逼她將代理孕育的腹中孩子生下來交出的成衣店女老闆的節節壓迫,最後選擇開槍──槍響於幕後,觀眾並不知女老閭中槍、死亡,或槍聲只是恫嚇,無人傷亡。

有關當局(僻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這一連串巧合,難免有漏洞,比如槍隻在身如何通過海關?客服人員如何敢私藏槍隻?哪有宅配退回槍枝之理?但綿密流暢的表演過程,觀眾一時不會太掙扎反抗。就如成衣店女老闆與澳門男有段前世因緣,他們在台灣的咖啡館相遇,男子無由地慕戀起她,說出「你的眼中有月亮」,如此文藝腔有點不合時宜,但劉曜瑄模倣的粵語口腔太練達,之前為他鋪排的一段獨白已讓他展現人物深度,飾演成衣店女老闆的吳靜依「縱橫全場」,既關心直播女,也壓迫孕母女,還是劇中隱形的英國首相柴契爾形象角色,多重高傲又寂寞神色讓她令人同情與關注。於是,兩人這段莫名的前世今生的文藝對白,也在唐突裡被觀眾莞爾笑納了。

但《有關當局》不只是連連看的敘事遊戲,他勾勒了一幅世界圖像,台、中、港、澳、英的地緣與血緣,還有源起十九世紀的帝國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到二十世紀後段新自由主義興起,迄於今的全球化資本與商品流動現象。這個「宏大」的敘事觀,用七個「小人物」各自命運與角色帶出,服膺導演說的,【2】如今的世界已很難讓人「置身事外」,有可能某人某事在某地發生,卻造成此地此人某些事的重大災難或轉變──如戲裡一連串情節;也可能一個小小的訊息影響,改變了一個重要決定──如被貼上政治標籤的飲料可能從此被你排除在外;更有可能,如戲裡推衍的,1982年柴契爾與鄧小平於北京談判香港主權,柴契爾離開人民大會堂時不小心跌了一跤,這一摔就預言了香港命運,中英實力逆轉,香港最終於1997年回歸,卻又在2019年發生捍衛主權的「反送中運動」……。

這一宏大敘事背景,在戲裡係直白旁述說出。一開場吳靜依著長大衣,冷冽神色立在舞台中心高點出現,一開始就說了一些你以為可以獨自活著,世界與你無關,但其實不然云云(語意如此)。台詞不太記得了,但她很快地,彷彿踩空了,一腳就陷落平台下方,狼狽模樣倒讓人印象深刻。接下來不同段落她依舊適時出現,上述中、英、香港歷史背景就由她口中道出。而她也一再跌落,從高台、低台,差不多跌進「土」裡。

吳靜依的獨白,與舞台右後布置的投影,雙雙輔助了全劇情節之外的敘事觀點。投影不斷翻貼著偷渡、槍枝、同婚、人工生殖等字樣,還標誌著「有關」、「無關」等提問。吳靜依一方面可能是柴契爾,可能是一介無名香港人,更可能是鄧小平(尤其她另一身份,成衣店女老閭,堅持代理孕母肚中孩子必須交出,她的名字正是萍姐,足以聯想到「平」)她口中說出的新自由主義,對應著「什麼都可以買賣」的直播產業,以及什麼都可配送的「宅配客服」,果然與劇中小人物攸戚相關。而槍枝走私、戲中前世上海租界區槍案、人員偷渡,除了劇中顯現,也讓人聯想到全球武器交易、反送中青年偷渡尋求庇護,以及歐洲難民與偷渡潮。

這些歷史背景或影射,大可由觀眾自行腦補。但真正抓住人心的是演員表演、角色設定與發展。比如澳門男,他的獨白透露了被賭場資本主義綑綁的生存漂浮感;直播女(李文媛飾)活靈活現的語調姿態,對照鏡頭外用命拚搏的生活實相,諷刺性地描摹了虛擬世界的裡外;兩位同志朋友(林書函、楊宇政分飾)不落痕跡的日常對話,幾乎讓愛與不愛這世上最難說明白的糾葛,跨出了性別而直指人心;黃惟飾演的客服專員,一席打電話給南部家人的講電話場景,無法說出口的壓抑,口語頓挫讓人揪心不忍;愛上客服女的李祐緯,同時也是直播女的哥哥,踩踏著台北街頭方寸馬路,一一唸著路名、方向、速度,規律化的上班人生演繹著你我無法逃脫的都市求生紀錄。正是這些小人物樣態讓人動容,也讓人事後諸葛地相信,這些人物的語言是從角色身上長出來的,劇組工作方式達成了極高成果。

但《有關當局》中場後仍略顯疲軟,乍想可能是過於平均的敘事安排與節奏,每組人物戲份相當,每段故事有始無終,浮盪著人生很難,又一時無法理解與偌大敘事真正相關。比如,誇張的賣槍直播,李文媛欲扣下板機那刻,太平滑地帶過,無法與後面客服女對成衣女老閭「開槍」那一刻,以及前面槍枝走私理應高度緊張的情節,彼此呼應。也就如此,戲裡大幅藉吳靜依之口解說著香港歷史,戲裡七個角色卻無一是香港人,如果《有關當局》以香港為明喻,作為全球化與殖民史的縮影;如果香港命運一如那移轉於多人之手的槍枝,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也是被代理生育出來的孩子),卻有槍枝走火殺人的危險;如果這是一齣控訴隱形的「當局」,並批判你我無人可置身事外,不可能單純做「局外人」的戲,那麼,槍的隱喻,孩子的隱喻,對照今日香港街頭風聲鶴唳、政治高壓,在合宜的戲劇節奏下全劇應該讓出更多危殆的空間,讓整齣戲的不安全感加深,普世的寓言才能奏效。

《有關當局》的敘事與布局形象,就像一幕向中心塌陷的蛛蜘網結,細密有致,因無力而風中搖盪;看不清的織線,卻明白占據著一個世界。或許創作者不想逾越紅線,批判力道重重舉起,輕輕落下。比如最後澳門男說「這可能只是一場夢」,就完全自卸武裝,自我消淡。但觀眾明明還是掛記著,反送中時期被改寫的王菲情歌《約定》從吳靜依口中唱出,何等悲慟與高調!

慎危的思緒丈量著舞台空間,也丈量著話語。儘管缺少「點番仔火」的台式激情,但是,也正是敬小慎微的創作態度,讓這齣甫出校門的新人新團,在近來平庸無趣的劇場作品市場裡,因為細細編織,發出迷人眩光,留下耐人咀嚼的餘味與反思。

註釋

1、參考吳璟賢接受林有剛訪談內容,Podcast頻道名為「我滑進浴缸裡」,網址:https://player.soundon.fm/p/e1b38adf-f8e2-4195-b1d1-601fafe0731e。以及「僻室House Peace」臉書粉絲專頁。

2、見節目單「導演的話」。

《有關當局》

演出|僻室House Peace
時間|2020/10/16 19:3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戲劇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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