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的孤獨情話《武皇投簡》
6月
20
2018
武皇投簡(高雄春天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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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恆毅(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關於武則天的評價,史傳或針對其以女性身分掌權稱其「牝雞司晨」,又對其設置銅匭、聽信讒言而殘害忠臣,致使危及社稷;或稱讚其喜好文史,令文學之教得以廣施,且以策論取士,凡有才能者皆可入仕,故使其政開創「上承貞觀,下啟開元」的輝煌成果。但這些褒貶,均從其國家的觀點著眼,對於她個人的內在情感未曾提及,使後人亦難以揣度一代女皇以女性身分登基理政時,陽剛的外在當中可能隱藏的柔性面。

臺灣豫劇團以武則天作為戲劇主角,並非第一例,在2002年時,《武后與婉兒》從徐敬業與駱賓王的〈討武曌檄〉為出發,敘述武則天與上官婉兒間的衝突與女性之間的相知相惜,從大歷史脈絡中看見女性在政治當中的情感轉換與支持。而此次的《武皇投簡》,則是更深入地剖析武則天在文攻武治的殺伐決斷中,與狄仁傑之間的幽微且內斂的男女之情。

劇作從「除罪金簡」作為史事補白的關鍵物,而武則天的詩作〈如意娘〉則作為柔性的情感引子,雖該詩在開頭遭群臣嘲弄為「分明是二八佳人在閨房所作豔詩,哪像是出自武皇之手」,卻也指出武則天在陽剛表象之下的情思,使此一物一詩成為全戲表述武則天在公領域的國事與私領域的個人情感上的內在糾結。儘管〈如意娘〉一詩大抵被認為是武則天早年出家時所作,詩中的「憔悴支離為憶君」,此「君」絕非如演出時所述為憶唐太宗與狄仁傑而作,但若作為劇中武則天身為君王的愛才與女性的憐愛的兩種身分,則此詩與金簡的對應性即可表達出武則天在「公/私」、「陽剛/陰柔」的內在衝突與整合。

由於武則天個人的情感世界並未被史傳關注,因此其與深受器重的狄仁傑也就成為戲曲可以補白與探索的對象。但是男女之情、君臣之分、國家與私我所形成的三重障礙,致使濃烈的情感必須被壓抑,許多的情話只能藉由行為層層包裹來掩飾:如第三場「洗塵」的為狄仁傑披衫、第四場「廷爭」為徹銅匭與立太子事的爭論感傷狄仁傑的不支持、第七場「推心」為狄仁傑補袍繡字皆是經由君對臣的期待以掩飾女對男的傾慕,直到第七場武則天唱出「我曾是女兒身多愁善感,我曾是嬝娜娉婷一嬋娟」、「針與線君與臣,針針線線君君臣臣緊相連。盼望你原諒媚娘棄恩怨,盼望你一如既往釋前嫌」、「叫聲陛下太冰冷,稱呼聖上太乏情。我也是女兒身多情種,也渴盼世間真情共死生」等唱詞,狄仁傑才意會、並感嘆地唱出「女帝王如常人意濃情釅」,指出武則天雖身為一代女皇、但內心仍如常人般充滿豐沛的情感。但縱使在此場中,武則天毫無掩飾地宣洩壓抑許久的情感,狄仁傑依然嚴守分際,不敢揣想武則天所憶之君除了太宗之外的另一人為何,更可見兩人的關係之中,有一個比男女私情更為強大的國家政局籠罩,致使情感無法任意表述,也促成兩人雖相敬相惜、卻不能相守,最終造成武則天只能以投金簡除罪抵命時、向天地神靈訴說情話的孤獨悲劇。

至若臺灣豫劇團此次演出為「三人共演武則天、二人合演狄仁傑」,除了有世代傳承的用意外,也讓演員運用各自的演出特色發揮人物在各階段的特性,如武則天在一、二場為張瑄庭演出,運用其辣旦的特質表現出登基時的意氣風發;三至六場則是蕭揚玲飾演,其溫厚的唱腔表現出武則天在朝政與情感之間的選擇上,必須內斂壓抑的人物特性;七、八場則是在王海玲的飾演下,將壓抑的情緒以濃烈的唱詞推展至高峰,表達出女皇無奈的孤獨與傾訴。狄仁傑一角也是相同的用意,一至六場由劉建華演出,表現人物在政事上敢於進言的特質;七、八場由朱海珊演出,除可滿足觀眾對於舞台情侶的期待,同時兼重該角色對於情感的領悟與退卻的複雜情緒。儘管多人共事一角的演出形式,須將演員個人的演出特長加以發揮、卻不能突兀,此種演出形式極具創意、但稍一不慎則會造成演員對於個人所長的拘束,此次演出時,演員皆掌握角色特質並達成協調性,讓武則天與狄仁傑在公與私的情感互動交流中,看見女皇位極天下、但內在卻必須壓抑的孤獨,使武則天從《武后與婉兒》的女人相惜、到《武皇投簡》的男女之情當中,看見其人在歷史當中被忽略的多樣性。

《武皇投簡》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18/05/20 14: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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