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不代表存在《媒體入侵》
12月
16
2020
媒體入侵(舞蹈空間舞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99次瀏覽
莊漢琳(臺灣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研究生)

背身的椅子、置地麥克風、灰色大型充氣氣袋,開演前十五分鐘穿著純色、染製或拼接衣物的七位舞者陸續上台,安靜於原地感受當下的身體,逐漸加入滑行、小小不驚動的交談,場上緩緩流動起來。演前須知播放,上舞台背牆亮起即時投影,觀眾們好奇的腦袋沿著即時投影暗示的方向往後旋轉,一位舞者手持錄影機自觀眾席後方走下,緩速步上舞臺,彷彿電影《一一》中拍攝一顆顆後腦勺的洋洋說著:「你自己看不到,我給你看啊!」

音樂、燈光轉換後,黑暗中手電筒明示著錄影機應特寫的部位:嘴唇、手臂、腳趾、胸部、側臉⋯⋯,觀者目光在全幅的舞者流動與被擷取角度的即時投影裡來回選擇其觀看的方式。《觀看的方式》一書中約翰‧伯格(John Peter Berger,1926-)提出:「我們的知識與信仰,會影響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在未能全面觀看時,個人已會從自身視角(鏡頭)產出了一套論述,再經由具備凝視者霸權的錄影機決定被觀看者的露出面向與詮釋後,事件的全貌便經過了數次的擷選難以客觀呈現,如同雙人段落內一名男舞者持錄影機試圖細膩不晃動地追蹤女舞者的面部表情,影像中女舞者冷靜的面容背後卻已是頭下腳上的風暴移動,而觀眾的目光卻往往本能地為閃爍的螢幕吸引。

編舞者瑪芮娜‧麥斯卡利(Marina Mascarell,1980-)在《媒體入侵》中選用了三個極大的不規則灰、黑、金充氣氣袋為主要物件,氣袋不僅成為即時投影的投影面,在舞者奮力推動、騰躍氣袋以及被氣袋碾壓、捲入時,亦揭示了媒體作為載體之龐然存在與巨幅影響力,氣袋逾出舞臺讓觀眾席刮起一陣旋風的時刻,也產生了一股使觀者無法置身事外的迫近性,再次邀請觀眾成為事件的參與者。充氣的過程氣袋似擁有生命力般茁大,提供了如隔開現實的虛擬場域使舞者得以隱匿其後、藏身其中,或選擇自其中爬出再次以肉身存在,而更多時候虛擬場域直截地劃分了人們所處的場域、權力位置與觀看關係。

身體語彙的選擇,編舞者禁止舞者使用「學習過的動作」,舞者於即興時必須極有意識地感知自己與身體間的關係以防落入慣性,此創作方式也契合著舞作對於「感知」的探討,於是舞者用力地以肉身拍打地板,藉由疼痛感受自身的存有;極力地相互摩擦,努力記憶人與人之間尚存的熱度;奮力地舞動後厲聲吶喊:你有聽到我的心跳嗎?彷彿最後一次實實在在的脈動。

虛擬、現實與感知間交互作用的思索更在舞作中展開:看似映照現實的媒體卻往往缺乏溫度,看似建造虛構世界的劇場反而仰賴表演者的高度感知,而在日常生活中對於媒體常不加思索依賴的我們,又剩下多少多少感受能力?因此編舞者在《媒體入侵》中置放訪談段落,藉由親近的席地而坐閒聊形式,讓舞者分享表演時對於感知觀察的自身經驗,同時即時投影在一位舞者的背部,她的虛擬影像如同代言者般言談、她的真實肉身亦訴說著。

在疫情衝擊、人與人難以靠近、隔著螢幕互動的當下,《媒體入侵》再次提醒了我們重啟對於社會、生活與自身的感知,以是方能存在。

《媒體入侵》

演出|舞蹈空間舞團
時間|2020/11/28 19:30
地點|臺北 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結束獨舞後,舞者消失在舞台上,卻出現在即時投影裡並且不停地詢問:「你們有聽見我的心跳嗎?」,對我來說,這個片段反應了舞蹈藝術的當下性——舞蹈的迷人之處在於舞者當下所呈現的靈光,而一但離開了舞台、離開了當下的時空背景,就再也感受不到彼此之間的心跳了。(石汶欣)
12月
23
2020
在媒體入侵的當代,以影像作為中介的虛擬關係,已讓身體從此落入質疑。舞者緩步拍攝並播放身體影像的過程,因而是鏡像階段(mirror stage)的反身模擬。肉身的存在,轉而成為鏡像期(mirror stage)的虛構幻影。影像化的主體,正在成形。(謝淳清)
12月
14
2020
即便台灣版的《媒體入侵》可能未觸及瑞典版欲深入的議題,但對臺灣觀眾而言,已經是大膽而直接地將視覺遊走在觸覺上。⋯⋯舞者們於此處展現了臺灣編舞作品少有的質地,那種戲稱為「很歐洲」的身體,在現代化/全球化的臺灣身體上依然成立,這或許印證了Marina於節目單的宣言⋯⋯(陳盈帆)
12月
04
2020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