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常」與「非常」: 從《Non-Ordinary》反思臺灣現/當代舞身體
4月
23
2021
Non-Ordinary(余金文、張堅貴提供/攝影陳韋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77次瀏覽

李宗興(專案評論人)


《Non-Ordinary》由舞蹈家及教育者余金文製作,邀請臺灣編舞者張堅貴,分別編創上、下半場作品。以「非為平常」為題,余金文從變化的視角創作〈非常定位〉,而張堅貴則從與文字構築的虛實人生哲學,以「怪異」為題創作出〈The Strangers〉。然而兩支作品的參與舞者多出身相同的訓練系統,使得整場演出都表現出相似的動作特質。讓我不禁開始思索,臺灣的舞蹈教育是否過於單一,進而侷限編舞者所能呈現的身體美學。


〈The Strangers〉

張堅貴一人拖著看似疲累的身軀走上舞台,倒臥在散落成堆的衣物中。站起時隨手抓起西裝外套,反穿上身,似乎暗示了「怪異」(strange)一詞。隨後,張堅貴走向下舞台,對前方觀眾擺出各種默劇般動作手勢,隨著音樂表現出街舞的節奏性。

然而在帶有獨特節奏的開場之後,接下來的動作發展卻開始趨向單一。同樣身穿俐落西裝的許程崴及劉孟圓加入舞台,三人繞著衣物堆相互追逐,期間時而拉扯、時而抵觸,或許試圖表現如節目冊所說的「文字與真實人生虛實對應」,然而只看舞作卻讓人不太理解三位舞者之間的關係,而這些「對應」的方式又與閱讀的體悟有何關聯。對比於舞意的詮釋不易,突顯的反而是三位舞者成熟的雙人技巧及和諧的重量轉換。當張堅貴與許程崴二人分別拉住劉孟圓的雙手,讓劉孟圓順著兩人甩動的動能翻轉擺盪,清楚表現出舞蹈動作發展時三人合力工作,嘗試出的流暢動力使用方式。

隨後,三人同時倒臥衣物堆,卻看到衣物堆開始蠕動,第四位舞者張靜宜從中孵化。或許衣物堆象徵的是節目冊所說的「生活」,而從中孵化的舞者則是「生活中的迷惘與衝突」。【1】於是,一系列的雙人、群舞展開。令人印象深刻的兩段,分別是四人站於下舞台,從各自的動作突然銜接四人整齊的群舞。另一段則是一人倒掛於張堅貴肩上,其他兩人或站、或臥,同時揮動雙手,在背光下組合成張牙舞爪的八手怪物,成為怪異又和諧的「自我」。

我的這些詮釋,皆是來自於演出後不斷對照節目冊所闡述的舞意文字,努力建立的刻意聯想。單就舞作內容,因缺少線索,使得我難以聯想到「人生」、「虛實」、「閱讀」等舞意中重要的抽象概念。此外,舞蹈動作發展一貫的流暢動力,大手大腳的現代舞身體美學,都讓我漸漸疲乏於優美的動作畫面之中,更不易進入編舞者試圖構築的深層生命哲學思辯。

Non-Ordinary(余金文、張堅貴提供/攝影陳韋勝)


〈非常定位〉

相對於張堅貴試圖探索的哲學想像,余金文則以後現代思維,探討多元視角的意義建構。部分觀眾被安派入座舞台上的階梯裝置,在舞作發展的同時,舞者會推動裝置以改變角度或於舞台的位置。這種「舞台調度」直接了當地呈現的編舞者探討視角的意圖。起初,六位舞者齊聚舞台,一致地朝向下舞台舞出群舞動作。而身坐上舞台裝置的我,只能看著舞者背面的風景,搭配著台下觀眾的專注神情。而在第一次搬動我原本所坐的裝置時,我也成為了此場演出唯一一位,也是唯一一次「適時地移動座位觀賞」的觀眾。【2】之後的裝置挪移,改變的不僅是身處舞台的觀眾,觀看舞者演出的角度、距離,也讓台上的觀眾成為其他觀眾所觀看的演出。例如當一台裝置的觀眾被移至舞台中央並面向背幕,因其所坐的裝置遮擋住我看向下舞台獨舞者的視野,我只能看著這些觀眾面面相覷的表情。這樣的安排最有效的一段,可能就是僅有我們坐在上舞台的觀眾可以看到,對比於裝置外的男舞者揮動肢體,一位女舞者在裝置內幽柔的黃光下,僅能區縮著身體、輕柔撐抵空間。

此作中安排了六位舞者各自創作的獨舞。【3】然而可能因為舞者相似的訓練背景,這些獨舞所呈現的動作語彙,多是臺灣現/當代舞中常見的身體使用。例如黃彥霖迅速抓住舉向前方的腳,狀似舉起槍枝,或是謝承家的跳躍流動,比比表現出臺灣當代舞中偏好的「動作為動作」(movement for movement’s sake)美學。甚至當其中一段獨舞音樂,隱隱奏出康加鼓節奏與拉丁美洲舞蹈的躍動旋律,舞者依然透過身體旋轉、肢體收展,展現其高柔軟度、核心控制力以及切割空間的動作思考。

《Non-Ordinary》製作呈現了來自兩位不同世代的舞蹈工作者,所創作的作品。兩人創作的出發點,來自相當不同的思考方向。然而或許是舞者的訓練背景相似,也或者是跨世代的編舞者對於舞蹈身體美學的偏好相似,整場演出呈現的是跨舞作的一致性。這樣一致的身體美學,讓我不禁開始思索,所謂的非「常」,是對誰來說的「常」?對習慣觀看臺灣當代舞蹈作品的我來說,這場製作所呈現的是常常可見的「常」。


註釋:

1. 引述自《Non-Ordinary》節目冊(https://issuu.com/isa0921/docs/non-ordinary___ ),頁4。

2. 引述自《Non-Ordinary》節目冊(https://issuu.com/isa0921/docs/non-ordinary___ ),頁5。節目冊上述明「歡迎觀眾以不妨害作品演出之進行,可適時地移動座位觀賞。」

3. 《Non-Ordinary》節目冊,頁5。

《Non-Ordinary》

演出|余金文、張堅貴
時間|2021/04/10 19:30
地點|華山1914創意文化園區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