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歌劇,快快演:談默片式歌劇《塞維亞理髮師》的節奏營造與政治轉譯
1月
25
2022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6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坦白講,我並不特別愛看歌劇。原因也很簡單:對於在千禧世代中長大的我來說,歌劇實在太緩慢了。縱然有幾次感動至深的經驗,但那些經典劇目畢竟來自十八、十九世紀,人們的生活步調、接收資訊的速度早已大不相同,每次要靜下心來欣賞歌劇前,還真得連番自我提醒,自己是在欣賞過去世代的經典藝術,要調整欣賞心態才行。

2021 年底,臺中歌劇院引進丹麥皇家歌劇院製作的《塞維亞理髮師》(以下簡稱《理髮師》)。而主掌大局的導演馬丁・林博(Martin Lyngbo)所面對的,就是這麼一群習慣當代影視節奏、缺乏耐心的新世代觀眾。於是,他以「入門款歌劇」為標榜,表面上以黑白默片喜劇風格營造笑果,實際則在嘗試撫平歷史經典與當代觀眾之間的巨大隔閡。

不得不說,成果實在優異。這是我歷來欣賞歌劇的經驗中,最放鬆也最享受的一次。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當代節奏、默片美學

面對這群習慣於快節奏敘事、比起看舞台更常看螢幕的入門觀眾,《理髮師》採取了幾個構作與視覺設計的策略:

第一,大刀闊斧地刪減劇本。熟悉《理髮師》原著與演出陣容的觀眾應會驚訝,序曲一結束,緊接的竟是費加洛的〈好事者之歌〉(“Largo al factotum”)!整個合唱團和幾個相關的詠嘆調都不見了!整齣戲的長度,整整少了半個多小時。

第二,不唱則演,遇冗則「塞」。序曲只有樂團演奏太無聊?那就讓歌手們演一齣你追我跑的默劇戲碼!嫌詠嘆調一句臺詞反覆三次太冗長?那就讓其他演員同時或演或舞,塞入多線敘事,讓觀眾的眼睛耳朵盡多工(multi-tasking)之能事!每分每秒都「資訊量龐大」,絕無冷場。

舞台設計,應是取經自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或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式的強烈風格美學,老少影迷想必都「眼」熟能詳:巨大的街道建築立面向舞台前緣外推,營造平面、對稱且扁平的視覺構圖。觀眾或看見演員在建築外上下左右(而沒有前後舞台深度地)跑跳,或經過房屋的矩形格線望進屋內,一切皆帶有單一機位水平影像的鏡頭暗示。

最後,則是喜劇電影式的誇張肢體語言。《理髮師》雖言「默片式歌劇」,更適合類比的電影類型應是四O年代後,卓别林有聲電影或早期迪士尼動畫片。在自律自足的音樂之下,演員隨著節拍或音樂段落律動,化毆打、爆炸、愚弄等誇張的效果為無害的笑料。一場歌劇演出,逗出台下無盡的笑聲,這應是臺灣歌劇製作前所未有的壯舉。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潛移默化的階級轉譯與共鳴感

在爆笑且風格強烈的視覺設計之下,《理髮師》骨子也玩著高明的政治與認同操作。

看似無傷大雅地,馬丁・林博細心變動了費加洛的人物設定,將他改成一位偽裝成理髮師的流浪漢——這雖不影響劇情,卻有極強的暗示性。理由應在於:在《理髮師》原著的年代背景下,理髮師的社會地位極其低落,置身貴族社會之中衝突感極大;將費加洛設定成流浪漢,等於是再製了社會階級間的衝突。【1】

歌劇全劇由費加洛唱段起始,費加洛再度流落街頭為終,加上擬仿卓别林典型流浪漢(tramp)形象的服裝造型,踏實了平民小卒單打獨鬥,斡旋於上流社會的基礎視角。在即使不是費加洛唱段的戲碼,也可看見他跑跑跳跳、四處佈局(或搞怪),鮮少遠離觀眾的注意。

用笑聲傳遞理念,始終是最高明的政治藝術化手法。遙想《大獨裁者》、《摩登時代》等名作,黑白默片喜劇向來是左翼份子(尤其是卓别林)用喜劇笑料包藏政治意識的作品,就連堅信藝術革命力的歐哲・班雅明(Walter Benjamin)都是卓别林的粉絲。不難想見,《理髮師》有意於將費加洛與默片喜劇中的主角小卒(一如《摩登時代》中的苦工、《將軍號》裡不受徵召的可憐男子等)作平行的暗示;在《理髮師》朝向入門級觀眾的同時,他們也必定朝向著能和主角的社會角色(即使不一定真的要是流浪漢或無產階級)產生共鳴的群眾。這是《理髮師》緊抓當代觀眾、在笑料之餘緊抓觀眾芳心的另一手法。

不只是入門款

在戲劇與視覺之外,音樂的呈現也確實精彩萬分。關於諸位歌手的表現已有評論人劉馬利的詳盡評述,【2】此處不再贅言;這裡想特別添述的,是指揮廖國敏的秀異演繹:他讓 NSO 國家交響樂團奏出典雅、清新的聲響,散發著返古般的秀氣,這是該團極少有的樣貌;同時,對於這位以厚重德奧曲目為守備範圍的浪漫型指揮來說,【3】盈亮流利的音樂呈現亦屬難得,值得記述。

其實,《理髮師》不只是給歌劇新手的入門款作品,它也極適合尚不熟悉歌劇當代製作模式的樂迷們。在演出劇目仍少的臺灣,目前製作仍多偏向保守傳統、或抽象化的路線(善玩時空錯置的導演黎煥雄是少例之一),觀眾對於非典型製作的接受度也仍低迷。在此般環境下,《理髮師》雖大幅刪修,風格大改,但整體敘事不離原著,在保守與創新之間取得了良好的平衡,是非常優秀的嘗試。

笑聲,永遠是最好的武器,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爆笑」製作。


註釋:

1、參考國外分析者的見解。見Henriette Devantier: “Anmeldelse: Barberen i Sevilla, Det Kongelige Teater”. 網址:https://reurl.cc/8Wp3Kg
2、見劉馬利:〈打開時尚、復古、典雅、精巧的故事「多寶格」— 羅西尼歌劇《塞維亞理髮師》〉,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1342
3、見徐韻豐:值得期待的美中不足—國臺交《史特勞斯的優雅,浪漫與哀愁》〉,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1610

《塞維亞理髮師》

演出|馬丁・林博(Martin Lyngbo)、廖國敏、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1/12/26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齣歌劇的場面調度,是順著人們肉眼的視覺殘影移動,再透過黑白的單一色調,不斷地推移、暈染、變化,讓音樂表現與視覺動態合而為一,無分軒輊,帶領觀眾抽絲剝繭,進入故事的「多寶格」裡。
1月
08
2022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