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歌劇,快快演:談默片式歌劇《塞維亞理髮師》的節奏營造與政治轉譯
1月
25
2022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61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坦白講,我並不特別愛看歌劇。原因也很簡單:對於在千禧世代中長大的我來說,歌劇實在太緩慢了。縱然有幾次感動至深的經驗,但那些經典劇目畢竟來自十八、十九世紀,人們的生活步調、接收資訊的速度早已大不相同,每次要靜下心來欣賞歌劇前,還真得連番自我提醒,自己是在欣賞過去世代的經典藝術,要調整欣賞心態才行。

2021 年底,臺中歌劇院引進丹麥皇家歌劇院製作的《塞維亞理髮師》(以下簡稱《理髮師》)。而主掌大局的導演馬丁・林博(Martin Lyngbo)所面對的,就是這麼一群習慣當代影視節奏、缺乏耐心的新世代觀眾。於是,他以「入門款歌劇」為標榜,表面上以黑白默片喜劇風格營造笑果,實際則在嘗試撫平歷史經典與當代觀眾之間的巨大隔閡。

不得不說,成果實在優異。這是我歷來欣賞歌劇的經驗中,最放鬆也最享受的一次。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當代節奏、默片美學

面對這群習慣於快節奏敘事、比起看舞台更常看螢幕的入門觀眾,《理髮師》採取了幾個構作與視覺設計的策略:

第一,大刀闊斧地刪減劇本。熟悉《理髮師》原著與演出陣容的觀眾應會驚訝,序曲一結束,緊接的竟是費加洛的〈好事者之歌〉(“Largo al factotum”)!整個合唱團和幾個相關的詠嘆調都不見了!整齣戲的長度,整整少了半個多小時。

第二,不唱則演,遇冗則「塞」。序曲只有樂團演奏太無聊?那就讓歌手們演一齣你追我跑的默劇戲碼!嫌詠嘆調一句臺詞反覆三次太冗長?那就讓其他演員同時或演或舞,塞入多線敘事,讓觀眾的眼睛耳朵盡多工(multi-tasking)之能事!每分每秒都「資訊量龐大」,絕無冷場。

舞台設計,應是取經自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或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式的強烈風格美學,老少影迷想必都「眼」熟能詳:巨大的街道建築立面向舞台前緣外推,營造平面、對稱且扁平的視覺構圖。觀眾或看見演員在建築外上下左右(而沒有前後舞台深度地)跑跳,或經過房屋的矩形格線望進屋內,一切皆帶有單一機位水平影像的鏡頭暗示。

最後,則是喜劇電影式的誇張肢體語言。《理髮師》雖言「默片式歌劇」,更適合類比的電影類型應是四O年代後,卓别林有聲電影或早期迪士尼動畫片。在自律自足的音樂之下,演員隨著節拍或音樂段落律動,化毆打、爆炸、愚弄等誇張的效果為無害的笑料。一場歌劇演出,逗出台下無盡的笑聲,這應是臺灣歌劇製作前所未有的壯舉。

塞維亞理髮師(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潛移默化的階級轉譯與共鳴感

在爆笑且風格強烈的視覺設計之下,《理髮師》骨子也玩著高明的政治與認同操作。

看似無傷大雅地,馬丁・林博細心變動了費加洛的人物設定,將他改成一位偽裝成理髮師的流浪漢——這雖不影響劇情,卻有極強的暗示性。理由應在於:在《理髮師》原著的年代背景下,理髮師的社會地位極其低落,置身貴族社會之中衝突感極大;將費加洛設定成流浪漢,等於是再製了社會階級間的衝突。【1】

歌劇全劇由費加洛唱段起始,費加洛再度流落街頭為終,加上擬仿卓别林典型流浪漢(tramp)形象的服裝造型,踏實了平民小卒單打獨鬥,斡旋於上流社會的基礎視角。在即使不是費加洛唱段的戲碼,也可看見他跑跑跳跳、四處佈局(或搞怪),鮮少遠離觀眾的注意。

用笑聲傳遞理念,始終是最高明的政治藝術化手法。遙想《大獨裁者》、《摩登時代》等名作,黑白默片喜劇向來是左翼份子(尤其是卓别林)用喜劇笑料包藏政治意識的作品,就連堅信藝術革命力的歐哲・班雅明(Walter Benjamin)都是卓别林的粉絲。不難想見,《理髮師》有意於將費加洛與默片喜劇中的主角小卒(一如《摩登時代》中的苦工、《將軍號》裡不受徵召的可憐男子等)作平行的暗示;在《理髮師》朝向入門級觀眾的同時,他們也必定朝向著能和主角的社會角色(即使不一定真的要是流浪漢或無產階級)產生共鳴的群眾。這是《理髮師》緊抓當代觀眾、在笑料之餘緊抓觀眾芳心的另一手法。

不只是入門款

在戲劇與視覺之外,音樂的呈現也確實精彩萬分。關於諸位歌手的表現已有評論人劉馬利的詳盡評述,【2】此處不再贅言;這裡想特別添述的,是指揮廖國敏的秀異演繹:他讓 NSO 國家交響樂團奏出典雅、清新的聲響,散發著返古般的秀氣,這是該團極少有的樣貌;同時,對於這位以厚重德奧曲目為守備範圍的浪漫型指揮來說,【3】盈亮流利的音樂呈現亦屬難得,值得記述。

其實,《理髮師》不只是給歌劇新手的入門款作品,它也極適合尚不熟悉歌劇當代製作模式的樂迷們。在演出劇目仍少的臺灣,目前製作仍多偏向保守傳統、或抽象化的路線(善玩時空錯置的導演黎煥雄是少例之一),觀眾對於非典型製作的接受度也仍低迷。在此般環境下,《理髮師》雖大幅刪修,風格大改,但整體敘事不離原著,在保守與創新之間取得了良好的平衡,是非常優秀的嘗試。

笑聲,永遠是最好的武器,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爆笑」製作。


註釋:

1、參考國外分析者的見解。見Henriette Devantier: “Anmeldelse: Barberen i Sevilla, Det Kongelige Teater”. 網址:https://reurl.cc/8Wp3Kg
2、見劉馬利:〈打開時尚、復古、典雅、精巧的故事「多寶格」— 羅西尼歌劇《塞維亞理髮師》〉,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1342
3、見徐韻豐:值得期待的美中不足—國臺交《史特勞斯的優雅,浪漫與哀愁》〉,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1610

《塞維亞理髮師》

演出|馬丁・林博(Martin Lyngbo)、廖國敏、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1/12/26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齣歌劇的場面調度,是順著人們肉眼的視覺殘影移動,再透過黑白的單一色調,不斷地推移、暈染、變化,讓音樂表現與視覺動態合而為一,無分軒輊,帶領觀眾抽絲剝繭,進入故事的「多寶格」裡。
1月
08
2022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