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裡的波與山裡的風 — 《共振計畫:拍頻》與《後現代登高指南》
5月
02
2024
共振計畫:拍頻(一公聲藝術提供 / 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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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音樂演出一旦加入劇場元素,不免要被問到「為什麼一定要表演(acting)?」;又或者是,「音樂本身既已是一種表演,戲劇表演又能帶入何種新意?」這些問題讓我們想起,過去曾看過音樂家在台上生硬尷尬地演起戲(做著自己不擅長的事,結果連擅長的事可能都分心了)、眼花撩亂的舞台效果開始干擾觀眾純粹的聽覺感受、音樂結構被切碎以服務更大的劇場命題,抑或將聲音簡化為符號以拆解既定的感官連結。

究竟一場音樂演出需要何種劇場介入?這到底是趨勢還是必要?今年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不約而同在四月的第二個周末,同時推出了兩檔音樂、聲音結合劇場的作品,分別是一公聲藝術《共振計畫:拍頻》與春麵樂隊《後現代登高指南》——沒有明確的戲劇情節、舞台元素與劇場語彙,卻讓人看見音樂與聲音如何「提問」與「建立關係」,而這恰好也是當今戲劇構作(dramaturgy)的核心實踐。


共振計畫:拍頻(一公聲藝術提供 / 攝影林育全)

一公聲藝術《共振計畫:拍頻》,是擊樂家賴奇霞與作曲家林煒傑發展自2021年的計畫,與禾豐木魚工廠合作,試圖為同時作為工藝與法器的木魚,創造出不一樣的聲音可能,曾在美術館以展覽方式呈現,也曾於法國里昂GRAME國立音樂創作中心駐村發表,此次則來到了黑盒子實驗劇場。觀眾走進劇場,會發現自己被無數個不同尺寸的木魚與鑼所圍繞,樂器平均分配於六個演奏區塊,觀眾席則如孤島般矗立中央。以觀眾視野來說,至多只能看見2-3名樂手,頂多隱約再多看見一人身影晃動(或許最高處的觀眾有較全面的視線),意味著有大半聲音無法看見「發聲」途徑,只能感受它的震動與存在。對演奏者來說也是如此,必須要倚靠泛音的延續與震盪,去感受彼此默契建立的時間規律(順帶一提,時間「time」又可作節拍理解,意指被規律化的時間)。

然而,此處的時間雖規律,彼此卻偶不一致,反而藉著秩序與失序穿插,呈現出某種規律中帶有變化的自然起伏(好比潮汐,而海浪也是一種波)。此外,選用的主要樂器「木魚」,雖在大眾認知中多與宗教連結,卻藉其各種尺寸、特殊造型結構,加上鼓槌的材質差異(木質敲擊的音色響亮,包了織布則顯悶沉),來鋪陳聲音變化。至於台上的鑼,隨著敲擊力道自然擺動,讓泛音跟著晃動,也讓人想起了歐洲教堂鐘聲——無關音色音質,而是聲音震盪帶來的動態感受。兩相呼應,像是超脫宗教儀式卻又回歸內在信仰的對話。

《共振計畫:拍頻》實際上依舊是非常完整的音樂作品:六名演奏者各自負責一套打擊配置(不同尺寸的木魚與鑼),小心翻著譜,精準操作/演奏聲部任務,完成80分鐘無間斷的演出。但真正讓《共振計畫:拍頻》跨越音樂邊界的,是作品如何與演出空間建立關係,藉由空間呼應主題。觀眾席與演奏區的配置,不僅只是要創造環繞音響而已——即使環繞音場本身也很重要——更透過視覺遮蔽,放大了我們對於聲波之共振與干擾的感受,讓所有在場者更能藉著聽覺以外的感官,來接收波的震盪與存在。此外,整個黑盒子劇場也因此變成巨大共鳴體,內外包覆,所有人皆身處其中。


後現代登高指南(國家兩廳院提供 / 攝影湯詠茹 Deer Deer Tang)

春麵樂隊《後現代登高指南》同樣令人聯想到自然界,然而不是《共振計畫:拍頻》那種規律中暗藏變化的自然,而是不可預測的自然。比如風。坐在演奏廳的我,內心多次浮現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書裡一句話:「風鈴是風的翻譯」。事實上,春麵樂隊成員有四分之三都是「風」的聽覺具象顯現。除了吉他手(葉超),另三人無論是單簧管(楊蕙瑄)、低音單簧管(高承胤)或主唱(賴予喬),都讓我們清清楚楚聽見「氣息」傳遞出的千變萬化。尤其是主唱聲音自由奔放,宛如另一把樂器,各聲部平起平坐、搭配得恰到好處,時而迴旋飆高,時而深沉低吟,在突如其來的樂句轉折,倏忽開展,頓時又是柳暗花明。

平心而論,演出雖以「登高指南」為名,但多是意境連結,並不見得那麼緊扣題旨──如節目單所言,「主唱阿喬親身走過的山徑,滲入其他成員對應的敘事感受,以音樂敬謝大自然並鍛鍊閱聽人的想像力,在靠近山的同時,投射出每個人心中不同階段的不同高度,猶如每座山都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與高度,有所求卻也愈見自我懷疑」——辯證關係並未真能顯現,更像是藉由山林啟發的創作,又再訴諸個人主觀感受。風與氣息的瞬息萬變,於是成了最鮮明的山林印記。

春麵樂隊此次演出除了原班人馬,另加入鋼琴羅妍婷(另擔任編曲與和聲)、打擊張幼欣(另擔任和聲),以及來自韓國的低音提琴李東熙,並由蕭賀碩擔任音樂總監,邀請徐堰鈴以導演身分參與。擴大樂器編制,讓音樂表現更為豐富;但外加的劇場元素,並未使得演出過度複雜而失焦,反而更能貼近演奏者特質以展現自我。燈光、舞台簡單擺設、一點點律動和走位,都自然得幾乎沒發現其存在。倒是中場休息前,幾位演出者披著一片鋁箔布(或是類似質感的紙張)退場,飄動產生的窸窣聲響,再次召喚了風。


後現代登高指南(國家兩廳院提供 / 攝影湯詠茹 Deer Deer Tang)

春麵樂隊以客語為基底的音樂風格,是其作品一大特色(即使這好像超出了演出評論的範疇,更接近樂團本身的創作分析)。主唱賴予喬整場演出說著流利客語,在歌唱與話語間自由來去,毫無隔閡。有趣的是,傳統客家歌謠也有大部分源自山林,但經過世代之後,「山」的概念已有轉換,從日常生活居所到心靈寄託抑或內在突破之處。如今賴予喬的客語唱腔,也呈現了另一種有別於傳統的共鳴方式。此外,即便我的客語程度不佳,卻也能感受樂曲旋律、樂句鋪排,如何將歌詞咬字發揮至極致,自語言的基本聲韻單位,實驗各種發聲可能,接連串起了人聲與樂器、語言與音樂的關聯。

再回到原初的問題:音樂演出究竟為何要與劇場跨界?一公聲藝術《共振計畫:拍頻》與春麵樂隊《後現代登高指南》這兩個作品,或許並無法回答真正的原因,但它們卻都在過程中,擴展了音樂與聲音的向度。這樣的意義就已足夠。

《共振計畫:拍頻》

演出|一公聲藝術
時間|2024/04/13 14:30
地點|實驗劇場

《後現代登高指南》

演出|春麵樂隊
時間|2024/04/13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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