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浪貢駛大船《黃金海賊王》
11月
02
2011
黃金海賊王(金枝演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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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

《黃金海賊王》把十七世紀航海到台灣的荷蘭商船、逍遙於官府禁令之外的台海海盜、與在台灣島內自給自足生活的西拉雅部落等的史實,混合進當今流行文化與次文化中的海盜海賊故事。以「胡撇仔」的邏輯來說,反正拼貼有理,雜種無罪,山寨絕頂也可能變正牌貨。這是一部充滿俗誇艷麗色彩,高度娛樂性,又帶有一點點台灣史實根據的「台味」歌舞劇。

當城市舞台的舞台前緣陡然抬升,冒出一艘巨大船體,最後與舞台同高,並九十度旋轉,使船頭面向觀眾時,在座有人忍不住鼓掌了。即使我們知道《水舞間》或太陽馬戲團的特效都遠勝於此,即使後來海浪搖晃的段落大船顯得笨重無當,即使中途船身必須裂成兩半好讓演員下台表演,我們滿心鼓勵不忍苛責。正因為有「台客第一天團」之稱的金枝,載著大家對所謂「台味歌舞劇」的高度期待,嘗試大舞台演出。所以我也忍不住問自己:所謂「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一種美學?是一種無名的感覺?還是一種態度?

宛如海盜敢賭,今晚大家也賭遇個奇蹟:以「鄉親」的心情,期待本土音樂動作大戲能在一兩次砸錢以後就到位。「台」多少代表一種「別人有我們也有」、「別人能我們也能」的愚勇:為了證明吊鋼絲我們也能,多媒體我們也有,膽氣豪邁勝過精密計算,先做了再說!這種愚勇用在「浮浪貢」正好,因為浮浪貢被擠壓在社會底層,本應動彈不得,卻用最囂擺的姿態掙脫擠壓,用「我歡喜就好」的邏輯抵抗現實的處處不堪行,以小搏大,不帶有阿Q式的膽敢怎麼行?「浮浪貢」之妙在於與底層社會站同一線,發出庶民的心聲。《黃金海賊王》全劇最精采的一句台詞是:(大意)你長大也是個浮浪貢、變成社會的垃圾!

今天小而野的浮浪貢要登上大舞台了,站在浮浪貢原來的位置或可吐槽:「沒那個屁股生那個囝」!可是浮浪貢也想出頭天啊,乘著黃金海盜船,帶著我們鄉親的期待,以「自由」和「快樂」為標榜,浮浪貢準備「升級」了。蕭景鴻的歌唱得好聽,唱原住民歌的女孩們也展現美好的嗓子,葉必立演的艾呀呀國台語換轉得自然。從節目單上看,表演指導老師都請了,訓練都做了,歌唱訓練也有做,武術訓練也有做,舞蹈音樂都有專家打造,誠意足厚,可是怎麼「空中乾泳」的姿勢那麼難看、對打只是比劃比劃、動作一律都是畫大圈拉長線?還有這齣戲不斷標榜「自由」和「快樂」,但對「自由」和「快樂」可有任何深刻的描寫?

被壓迫的時候,自由很簡單就是反抗,可是壓迫不再之後,自由是甚麼?當你的自由跟別人的自由相抵觸的時候,自由人的選擇是甚麼?如果快樂就是「我歡喜就好」,那跟自我感覺良好、恣意妄為的人有何差別?「升級版」的浮浪貢,徒然搬運多元族群的符號,對多元族群社會的真諦卻毫無反思。逢官必反的海賊頭子,因為一場夢境過後,居然也轉性變成迫害者,背叛盟友、欺負弱勢、巧取豪奪、一心只想證明「世界我最強」;即使帶著「我也曾被背叛過」的悲情,那又怎樣?

當然您可以說這就是娛樂節目嘛,何必認真;倘若我們以「台客天團」的標準,期待它展現某種台客價值或台客格調,那真不免令人憂心,甚至對「藝術」的存在感到懷疑──所謂「藝術」的價值在揭露人原本看不見的東西,還是讓我們對眼前劣弊更視為理所當然?

浮浪貢們可以繼續乘著拼裝船,橫衝直撞變大尾,只是如此白目的「台」法,很可能只賺到場子內熱鬧,場子外冷漠;猶如現在台灣社會越來越蔓行一種無動於衷的禮貌:「你歡喜就好」。

《黃金海賊王》

演出|金枝演社
時間|2011/10/28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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