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似傀儡,偶似魍魎,人偶一體同命《邊界》
4月
18
2016
邊界(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45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2016/04/09 19:30

人與環境、與時代、與命運的關聯,始終是偶戲藝術家楊輝作品中所觀照的母題。前作《牛仔褲》聚焦於階級分明的剝削經濟體下,公義失衡的景況及底層人民的困境;新作《邊界》,由楊輝協同兩位偶師洪健藏、陳佳豪一起發展、演出,轉而側寫戰爭如何戕害且影響各地諸眾。這些因局勢而生的壓制,成了迫使人類遷徙移動的力量,只不過這股力量並未推進,不在於彰顯人民奮鬥抵抗環境而最終人定勝天的堅強意念,而是個體幾乎喪失自由能動而最後隨波逐流的無奈終局。

就此著眼點來看,一方面消極不已,也因此楊輝作品中的人物總漂泊不定,但另一方面也更為務實,其強調寫照的是被嚴峻環境所吞噬的無力。兩者同樣由類紀實的角度出發,《牛仔褲》議題指涉明確而急於反映現實,使得偶的呈現過於寫實化,相較之下,《邊界》顯得離散,從碎瓦殘骸中勉強拼湊出現實,人物似失魂殘像,錯落在歷史的斷簡殘篇裡,如同此戲的戲劇顧問周伶芝在節目單所言:「這毋寧更是一齣招魂的故事,關於幾個記憶的影子、已消逝卻曾真實存在過的血肉……」。

劇情沒有主線貫穿,戰爭成為主題背景,發生於如陸界海邊、鐵籬前後、室內室外等邊界地帶。開場沒多久,武士與龍之間栩栩如生的交戰纏鬥,不僅抹上了一層神話色彩,揭示了全戲的說書本質,並表徵著人與大地、與自然、與宿命的抗衡,為全戲定下主調。爾後,戰爭片段如德軍侵法、日軍據台、國共內戰,一幕幕閃現,非線性連貫而是交錯拼接,不見全貌,如浮光掠影,所拼湊出的是一種概述的歷史印象,進而重建了屬於當下同有的時代氛圍及集體記憶,擺盪於沉浸懷舊感傷與觀照人類共性之間。相較於其他篇幅缺乏主要人物定錨的概況表述,師父解救孩童以及臺籍日本兵偷偷協助同胞等段落,在全劇淡薄的敘事力道之下,稍稍有了情感的重量。

邊界,從另一角度來看,如舞台旁緣的三層邊框,置於其中的視覺畫面就像電影鏡頭般變換焦點的深近遠淺,亦層層框出了在歷史與世界的帷幕底下,人與物的渺小和侷限。又以更廣的角度來看,如其英文劇名Lifelines所指,暗示著游離生死之間的中介狀態,而這生死概念似乎也反映在人與偶之間能動與被動的本質差異,形成了深具戲劇性的對照。當一件件的偶細膩刻劃著受軍國主義宰制的臺灣人民,倏地一隻帶有殖民軍威的真人大腳踩進了畫面,兩者形成截然對比,如此超現實景觀彷彿是歷史落入了夢境,也具象化了壓制與受制的不對等位階。

雖不若前者那樣具有鮮明而強烈的壓迫感,但同樣地,人偶扮演之間的位階互動,也隱約可見於師父和孩童、乩童和軍魂之間的引導、牽制關係。師父(洪健藏飾)說書、訓教,孩童聆聽、守規;乩童(楊輝飾)左右手操控著置於壇架上的國共軍隊,兩軍奮力殺戮,雲霧氤氳,渾沌一片,猶如重返史實現場,或像召喚起已然長眠的兩軍幽魂,死後又如夢初醒,相繼砍殺之後,再度死去,再度變回失魂軀殼。當師父決心將孩童們放上船,以相拯救,此刻人偶訣別目送之際,栩栩如生,人的無力與偶的被動相互掩映,偶件的靈魂重量幾乎與人相當,深刻且細膩地表現出大江大海下的顛沛流離和人性光輝。

藉由巧妙的人偶並置與互動,此戲所呈現的,不再只是以偶物再現人類戰爭場面的奇觀,而是體現了情景當下的權力關係,甚至更進一步延伸出實存與虛在的辯證。不僅完整且有系統地建構了真人與偶件的展演語彙,同時,透過賦予諸偶靈性,細細勾勒出暗藏於人偶彼此之間,冥冥中牽動宿命常規的懸絲。人帶偶,偶若人;人似傀儡,偶似魍魎。人偶一體同命。

《邊界》

演出|楊輝
時間|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最大的問題還是得回到敘事。雖然主題明確,卻缺乏情節支撐;由於楊輝作品裡的創作本質存在著強烈的「從自我到世界」的輻射過程,或許傾吐出屬於楊輝濃濃的說故事口吻,卻也造成整部作品的敘事角度過於單向且傾向直觀。 (吳岳霖)
4月
14
2016
突破了傳統偶戲的空間限制,藉著三層投影幕,把舞台空間隔開,藉著各種偶戲,或是大小偶的變化,甚至是真人肢體的參與,創造出各種表演的可能性。(富于庭)
4月
13
2016
戰爭聚焦的遠近,呼應了其舞台迷人的幾何結構。相對之下,敘事卻並無這般既流動又連貫的架構支撐,反而迷失在聚焦與否的遠近混沌間。(白斐嵐)
4月
11
201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