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程與結果間的模糊地帶《易》& 《馬伯司氏》

陳元棠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6-09-07
演出
台北新劇團實驗劇場&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
時間
2016/9/1 19:30
地點
台泥大樓士敏廳

2016酷集劇場之演出《易》&《馬伯司氏》,藉易經,藉莎士比亞等「古籍」切入,使古老劇種服務於現代創作手法,將京劇解構並抽出元素以達《易》之無文本的「京劇身體實驗」,與《馬伯司氏》之「跨文化」混搭,可見京劇的身體和語言不再只是程式化的傳習,然而,就像是拿出一道傳世名菜的食譜,再將材料各自提出,交錯重製,以不同技巧烹調,期盼出現一道全新口味,此「實驗」雖刺激,但與「美味」之間仍有距離。

《易》由兆欣與台北新劇團實驗劇場共同發想創演,將自易經的符號性組成概念,推及京劇的程式化身體符號,也像是將語言學家索緒爾的學說,搬到台上演示一般。一群身著白衣黑褲的京劇演員,以白臉並畫有紅白線條卦象為妝,在台上展現符號的堆疊,小自個體關節轉動,大至眾人唱唸作打,企圖將京劇肢體內裡翻出,將角色外在表現(包含裝扮)重拼,演出自無到有,一到多,個體到群體,如同「能指(Signifier)」—語言的聲音形象,以及「所指(Signified)」—語言所反映的事物的概念,兩者互為表裡成為符號學的基本理論,也是本演出整體對於京劇肢體符號拆解運用的企圖。並無劇情,而是從經完全分解的聲響動作,看出京劇中練功成本能反應的機械性,以此造成身體雕塑。情緒產生在動作之後,或產生在發聲之後,從眾人行走開始,關節的各自分離移動,阻斷,再拼接一氣,至翻滾大跳,京劇肢體逐漸形成完整,將速度與張力推到極致,並在台上造成危機感與偏斜感的畫面。

接著一女演員抱琵琶彈奏,與另一女演員的動作互為影響,琵琶樂音漸居上風,人物似有任其擺佈之態,屢經掙扎仍告失敗,兩人下場。而後演員自觀眾席出入口出現,靜看觀眾,其目光逐漸包圍觀眾席,有演員在門外唱唸,後進場在觀眾席間走動,一面觀看觀眾,一面發聲吊嗓,進而出現情緒,如無意義的笑聲漸擴大悽厲,漸產生與觀眾的連結意義。此時觀看與被觀看的倒反,指向傳統京劇中,演員與觀眾的交流,並擴張。

下一段落,是「一桌二椅」之「無關」寫意抽象的使用,將一桌二椅拆解各作動作即興,改變一桌二椅的使用方式,將傳統固定程式帶來的空間想像,轉而以生活化姿態呈現(如滑手機,上廁所與打球等等),演員間互有明顯情緒以及事件,加上演員的功夫,出現許多看來危險的翻滾「特技」。最後以群體之棍的聲響與武打動作作結。

整體結構略不夠緊密而有瑣碎之感,如展示集體創作過程,過程中一再重複建築並打破第四面牆,以及其打破並建構符號的意圖清楚,但此「實驗」的目的卻是模糊,當京劇肢體之現代可能性增加,其美感與想像可能,是否卻逐漸窄化?

而下半場為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之劉亮延編導《馬伯司氏》,本劇是來自北京的乾旦演員劉欣然獨角戲的演出,一人分飾馬克白夫人,馬克白,以及說書人(一位滿清遺老)。劇一開始,便自翻譯《馬克白》到《馬伯司氏》的距離說上一番,彷若一開始便提出「扮演何嘗不是一種文化想像的實踐」[1]。《馬伯司氏》自女性出發,以一男身女相,並以扇與繡盤遮面之角色轉換,以及服裝上的扇型,除此尚有兩小扇與兩大扇的使用,扇除是角色間的區別與程式動作的延伸,也是文本轉譯間的距離,而觀賞之間,屢屢感到此劇在跨文化之象徵與討論,大過於戲本身的藝術成就。

我還記得,之前李團的作品《燕青》,那嚴謹工整的「混搭」美感,將古畫意境與故事融合舞台與劇本,對於性別,愛情與忠義人情等等思考精巧含蓄的包覆著,相較之下,《馬伯司氏》似乎較為倉促完成,同有辨識度極高的混搭,以及編導劉亮延一貫專注堅持的形式,並其文字語言的特色,然此「波普京劇」的試驗,雖對京劇提出看法,透過劇本的翻譯參照(文言文之語言情調)以及爵士音樂滲入京劇之間的編排,種種一起百味雜陳,而執行與思考的模糊,讓整體看來像是馬克白夫人的角色自傳功課。

劉欣然的演出與唱功優美,呈現出李團作品中的特色:女性的孤獨哀豔,以及與觀眾互動間稍帶淫蕩(不時的出現哼哼哈哈之嬌喘),意有所指的與觀眾聊天(如劇中:「你瞧我,我瞧你……」此「瞧」與台語中:「喬落」的「喬」之性暗示諧音聯想),以及獨守空閨之感傷媚態,在其思愛成病的大篇幅上,以「望夫成龍」為鼓動丈夫謀殺篡位之動機,並除了馬克白夫人自身,尚有超出文本的探討,如「伶人自哀」等等,最後馬克白夫人以魂魄出神之姿,展現戰場的激烈,以及個人意志瘋狂的展現,最後大扇上的金箔在舞台強烈燈光下的確略有鏡面自我反射的刺眼效果,但演員手持大扇的吃力而不流暢,未有完整的畫面意象。而最後欲與女巫單挑的喊聲,會是一個強烈震撼的結束,可惜演員似乎已經疲勞,於是結構上的鬆脫,讓預期效果未做滿。

劇本與歌詞的巧妙詩意,其中獨特的語感仍然討喜愉悅,尤以劇末的女巫調湯之歌甚有樂趣,觀眾在本劇中,參與了文本轉譯的過程,也在演員上下台聊天之間,牽扯進馬克白夫人的陰謀,其中跨文化的情調展現,以及人物幽微可嘆之面相揭露,是為詮釋此莎士比亞劇作的不同角度。然板腔體與爵士「打架」,並以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混音,帶出馬克白夫人的淒涼與恨狂,只覺效果混亂,而現場播放狀況中斷情緒的投入。劇終,現場觀眾熱情的紛紛湧上與演員劉欣然合照,有著觀眾與演員緊密連結的復古氣氛,回想劇中,刻意回到舊時無第四面牆之演出形式,演員與觀眾的直接交流,台上台下聯成一氣,那種「關係」的親密建立,將觀眾對角色/演員的認同帶入劇情,甚且總和劇場/歌廳秀/野台戲的氛圍,但本劇表達與象徵四處遺落,未有深入且貫徹的思考。

總括來說,兩齣戲風格是新穎的,但演出似乎在完整性上有所不足。就劇場效果來看不夠精緻,而兩齣戲都討論了演員與觀眾的關係,這是我喜歡的部份。京劇博大精深,改編是否易流於形式的遊戲?「跨」在古今中外的文化之間,元素擷取之豐富,仍可能表現貧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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