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動覺同理《黃翊與庫卡—2017特別版》
12月
26
2017
黃翊與庫卡(黃翊工作室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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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昱程(專案評論人)

文化平權議題絕對是今年臺灣表演藝術發展的重大議題,以解除劇場中的身心「障礙」而言,今年兩廳院舞蹈秋天邀請到的克萊兒‧康寧漢的獨舞無疑擴充了觀眾對舞蹈身體的認識;而《黃翊與庫卡—2017特別版》在觀眾經驗的安排上,則跨進更大一步:所有觀眾在驗票後都會取得一份「點字」節目單、一副耳機,演前導聆與演後座談都有兩位即席手譯員、舞台側投影即席聽打字幕,導聆人林亞婷老師準備完整的講稿,以和緩的速度朗讀。演出全程,耳機中播送著口述影像曾允凡的聲音,繪聲繪影地描繪著舞台上的情景,而黃翊工作室更為了特別版演出全新創作了數個段落【1】。筆者則試圖分析多重「觀賞」舞蹈方式如何匯聚於演出當下,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陳盈帆的碩士論文當中,她引述了動覺同理(kinesthetic empathy,或譯作動覺的共同移情作用)的概念來說明觀眾如何理解舞蹈。從舞蹈理論奠基者約翰‧馬汀John Martin所謂觀者的「動覺」(kinesthesia)與「內在模擬」(inner mimicry)理論,到與此概念不謀而合的鏡像神經元研究,若極簡單而言,其概念就是因為人類共享著類似的身體構造,並俱社會化的本能,因此有機會用身體感覺動作來解讀舞蹈。這樣解舞方法其實是貼合著現代主義追求藝術形式的反身性思考,現代舞觀眾應能不假求動作以外的敘事與典故,直接透過動作理解舞蹈。於是曾允凡的口述影像內容便面對了直覺上的難題:到底要講什麼?(若用說故事的方法則會局限觀者的想像與詮釋空間。)或是說透過影像口述使得視障觀眾獲得「動覺同理」是否可能?

當然,筆者無法為他人的感受斷言,只能就筆者的觀賞經驗而論。也許先從口述影像這個「聲音」的角色開始探討,進一步而言,影像口述者本身具有主體嗎?影像口述者所描繪的舞者又如何產生主體性?如何互動?黃翊工作室團隊的解方十分精采,舞作開場,燈光昏暗,觀眾很難辨識舞台上的形體為何,而曾允凡的聲音則溫暖地陪伴著,她細數昏暗的舞台、看不清的橘色形體,與走入舞台的男人,在燈漸亮之後才道破:站在左邊的原來是黃翊,右邊的是機器人庫卡;描述兩位舞者逐漸現身,同時捕捉了劇場中的光線與溫度。這是段以「鏡像」主題發展的舞蹈,兩位舞者在對位、跟隨與模仿之下,逐漸辨識出彼此的異同,主體於焉誕生,在口述影像的陪伴下,庫卡原本有些撲朔形象則逐漸清晰。

第四段「攝影機」,是口述影像現身之時。當啟明學校的林修楷同學現身,口述影像的聲音不再單由耳機播送,而是音響,口述影像此時不再是觀賞方式的「選項」。曾允凡介紹協助林修楷行動的舞者,與將攝影機架設在林修楷肩膀上的舞者,也介紹自己。林修楷身上裝有麥克風,他一面觸摸庫卡,一面說明他的感覺,他的話語被即時聽打成字幕投影在臺側,肩上的攝影機一面跟隨他的臉部面向,一面將影像即時投影在舞台上;也許影像就是修楷肉眼的可能所見,他的言說是他所真正「看見」的庫卡。當舞者把攝影機改設在庫卡的機械臂上,口述影像的聲音再度回歸耳機。這小段群舞讓所有的表演者現身(口述影像說明了臺上所有人的名字與其位置),同時也讓所有觀眾感知舞作的方法現身,這是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顯現的時刻,筆者在當下對於他者如何「觀看」有了全新的體驗與同理,同時這也是舞者們所演繹的主題,原來,我們之間因為身體而變得不孤單。

為了迎接用不同方法觀賞舞蹈的觀眾,《黃翊與庫卡—2017特別版》的新編段落幾乎都隱含著對視覺以外感官的召喚,其中一段〈When I fall in Love〉是胡鑑和庫卡的手語歌雙人舞,同時是向碧娜‧鮑許的舞作《康乃馨》當中的〈The Man I Love〉段落致敬。〈When I fall in Love〉總共播放了兩次,第一次胡鑑獨立完成所有手語動作,而口述影像則翻譯英文歌詞的內容;當音樂播放第二次,庫卡的機械手臂替代了胡鑑的左手,口述影像則開始講解手語動作如何被人手與機器的手臂共同完成,描繪手語動作的語言,成為愛的詩篇。筆者並不懂手語,然而胡鑑與庫卡的動作貼合著歌曲的韻律,曾允凡的口述影像亦如是,其精準的計算不僅傳達了舞蹈動作,還使得手語、語言、音樂在舞蹈的過程中被詩意地理解。

那《黃翊與庫卡》的原有的段落呢?在第三段「節拍器」,身體和環境俱寂,只留下節拍器敲打著慢板節拍,而曾允凡為庫卡加上了兩句對白,且點名節拍器所象徵的回憶和時間。隨著節拍器停止與黃翊的離去,獨留庫卡的孤寂,讓人想起1999年由羅賓威廉斯主演的《變人》(Bicentennial Man)。這部電影即是藉由不死的機器人與終有一死的人類所擁有截然不同的時間感,來探討人的本質。如果套用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概念:時間解釋了人如何理解他者與世界的其他面向。在機器人安德魯追尋成為人的過程裡,他得到外表、自由與情感,而最後認定它是人的方法就是接受生命時間的終結。

時間不會停止,所有動覺經驗都持續發生,但卻不見得能被感受,舞蹈這門藝術其實是對不可見的時間的召喚,《黃翊與庫卡—2017特別版》讓舞蹈再一次成為用身體體驗的藝術,再一次讓時間產生意義,除了歸功於舞蹈本身,還有對於不同觀賞方式的照顧。有研究腦神經科學與舞蹈的關係的學者說過:當觀眾看著舞蹈的時候,實際上是在一起跳舞。(Hagendoorn 2004)這個夜晚,所有觀眾都跳舞了吧。

註釋

1、全文分段與段落名稱皆採用陳盈帆所撰之「超長快評《黃翊與庫卡》by黃翊工作室」。

網址: https://wilsonimsorry.wordpress.com/2017/12/22/995/

《黃翊與庫卡—2017特別版》

演出|黃翊工作室+
時間|2017/12/09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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