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音樂人的搖滾夢與那道牆《佛跳牆 Buddha Jump 2018 Movin ‘On巡演-魚皮站》

劉悉達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18-10-18
演出
佛跳牆
時間
2018/09/16  20:00~21:30
地點
LIVE WAREHOUSE

由馬來西亞創作歌手戴佩妮帶領著五位專業樂手組成的樂團佛跳牆,在2015年抱走金曲獎最佳樂團及最佳編曲兩項大獎後,近三年再無任何作品發表,亦無公開演出。此次的Movin ‘On巡迴是佛跳牆的回歸舞台,也是繼續向前。

尋找佛跳牆的背景資料時,一篇文章引起了我的興趣,原來佛跳牆在金曲獎風光獲獎後,受到外界質疑「一群職業樂手跟一個當紅女歌手組的團哪裡叫做樂團?」其中樂團吉他手理事長為此撰文回應,【1】內文反問「為什麼一群職業樂手跟當紅女歌手組的團不能是樂團?」

比起問題的答案,讓人更有興趣的是,問題為何存在?「如何才有資格在台灣是個樂團」這個問題可以參考台灣搖滾樂特殊的發展脈絡。在眾多搖滾樂團當中,學生團占了一定比例,「學校」中的音樂社團一直是台灣孕育搖滾樂手的核心,而這些在學院中培養出的樂手,或許成為學運中重要的噪音,【2】又或潛進大大小小的音樂祭或地下表演場域,辛苦的懷抱音樂夢等待著躍起,【3】這樣的印象漸漸成為台灣樂團的基因,常常是檢視一個樂團是否能是樂團的重要指標,樂迷們支持的不只是音樂,也是樂團象徵的精神理念。於是,空降金曲獎的佛跳牆,沒有含辛茹苦,更沒有衝撞體制,在某些人眼裡看來更是「出身豪門」,受到如此質疑並不難理解。

拋掉事前的資料,回到表演現場。兩個小時巨大聲響的流行搖滾饗宴,樂手們此起彼落飆出極具情緒渲染力的旋律與和聲,主唱阿妮【4】則賣力時而壓低時而拔高嗓子,刻意神經質又使壞的肢體動作與臉部故作不屑挑釁的表情,展現出與戴佩妮截然不同的表演風格,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搖滾巨星,在在撩撥著台下樂迷的心臟,紛紛跟隨著搖滾節拍搖擺身體或者點頭,或在適當時機大聲跟唱。樂手也相當享受演出。若以娛樂性的角度出發來品味這場表演,我會說這盅佛跳牆絲毫不乏味,應有盡有,還有些物超所值,但對於胃口沒那麼大的聽眾如我,吃完後是有些過撐。

主唱阿妮的開場頗有力道,在演唱〈失眠〉及〈三分之二〉這兩首相當炫技的歌曲時,雖未能做到如錄音室版本把每個細節都唱得清楚,重點的樂句仍聽得出琢磨,整體而言引人入勝。這時現場的音場固然已經不大平衡,仍能靠主唱磅礡的吼唱,將聽覺的重心收在自己的聲音上,搭配上強烈的燈光效果,是個漂亮的開場,令人不禁抱持著期待的心情。卻到了第三首歌〈玩偶〉時,失誤的部分就難以忽略了,歌曲開頭的效果器的聲音過大,且主唱vocal只要大聲,就會呈現模糊失真,音控的失常嚴重影響到主唱的音準及音量的控制,導致在歌曲的高潮處,反而不敢放聲,是全場第一個比較重大的瑕疵。接下來演唱〈Rush〉、〈追根究柢〉、〈罪〉,各樂器間音量不平衡的問題並未修正,最為明顯也最為可惜的是,在主唱表現相對突出的〈欺騙上帝〉,樂器的表現可說是失控,效果器、主奏吉他跟節奏吉他聲部仍然過大,主唱這次也不干示弱、更加大聲量,欲用主旋律將自己再度放回歌曲的重心,卻只是讓整體音量又加大,並未搶回主角位置。到歌曲後段時,不只是主唱與樂器間脫拍,各樂器聲部間也各自為政,像極了台上有六個主角同時在獨奏,而且要是仔細聽,還真的可以把每個樂器都聽得相當清楚,可惜這些樂聲越是奔放,越像是多頭馬車,撕碎一首歌。

在整場樂聲都喧賓奪主的狀況下,聽覺上最令我不安之處,還是在於主唱聲音的表現,身體的狀況受到場地影響是主要原因【5】,其次,我認為阿妮最好的歌聲表現落在低音音域,雖然原始條件上她的音色原就單薄,憑藉在低音音域聲線穩定的表現,先將歌曲鋪上一層醇厚的底蘊,高音才在出色的低音鋪陳下出現,反成為歌曲亮點,這樣高低音的穿插運用,時常使她的歌曲富有層次及敘事性。可是,此次佛跳牆專場的歌曲,卻大多落在她較無法發揮的高音歌曲,在錄音室的版本中,她可以靠著在歌曲中大量使用轉音的技巧,以及刻意在尾音加入抖音或裝飾音,使她在高音的歌曲中顯得聲線較不單調,相反的還充滿強烈的戲劇性,在現場卻因無法展現出錄音室版本水準,歌聲中缺少對於細節的勾勒,不足以表現歌曲的轉折跟起伏,音質的單薄之處就此暴露。在表演〈給你看〉時尤其明顯,副歌裡的第二次「給你看」後很好聽的「阿阿阿」皆選擇不唱出來,而將麥克風遞給觀眾做巧妙地規避,主唱當天歌唱的力度還是有的,只是聽起來筆直生硬而缺乏重點,且在演出後段體力消耗後,歌唱就越顯吃力窘迫,在〈心裡有鬼〉的時候,已明顯聽出聲音的疲態了。

筆者認為Live Warehouse比起Legacy場地,場控上尚有很大進步空間,阿妮在台上不斷表示熱到快中暑,空調及燈光並沒有馬上做出調整舒緩她的不適,對於樂團當日演出的表現造成影響。現場燈光的切換以及使用更是缺少默契,部分歌曲與現場燈光的色調屬性不適合,另外,在演出結束之後沒有馬上關燈,造成歌迷不瞭解演唱會究竟是否「正式」結束而繼續逗留,在佛跳牆已經明確表達並不喜歡「安可」橋段時,場面是尷尬的。

撇開場地的音場條件,我向參與佛跳牆台中場的忠實粉絲聽眾詢問該場的狀況,亦有人反映有明顯的音控問題,即主唱聲音被其它樂聲掩蓋過去,然而在今年Movin ‘On巡迴演出之前,佛跳牆的表演則沒有這樣的狀況。

若要探究這次Movin ‘On巡迴為何得到如此觀眾回饋,筆者有這樣推測的方向:佛跳牆自第二張專輯後,創作的模式與分工逐漸成形,每個樂手都參與編曲,很多樂句是五名樂手一起在錄音室即興出來的,詞曲還是由戴佩妮包辦。比起大製作的專輯,佛跳牆的規模是相對簡單,曲風固然多元,詞曲及編曲的邏輯事實上非常相似,各歌曲間的同質性高。在傳統企劃取向的個人專輯,有縝密的製作團隊,目標一致的以呈現「歌手」特質為目標,然而若是一個樂團,必須兼顧每個樂手位置的角色及特色。佛跳牆的團員皆有優異創作及彈奏能力,卻缺乏一位主要的統籌角色,使得阿妮的聲音條件比起她是戴佩妮的時候,是較不被考量的,忽略阿妮雖只是團員之一,卻占了現場相當大的比重。而以上的結果帶到表演現場去,呈現的結果是,所有團員以全音量盡情表演,除了主唱阿妮,各個樂器都是主角互不相讓,沒有輕重起伏的曲目安排,一首快歌又一首快歌,讓整場表演幾乎都是高潮,每首歌都在盡情吶喊,太多且持續的快感使演出失去整體應有的段落感,缺少適度的留白,讓表演有除了激情之外的空間。

回顧佛跳牆的樂團「資格」之爭,佛跳牆作為一個「獨立樂團」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是戴佩妮召集的一批專業音樂人,沒有可歌可泣的樂團成名史,看起來這麼商業化的組合,事實上有著非常浪漫的理念,佛跳牆想要不顧市場的玩音樂做音樂,這也是為何這次演唱會即便我的聆聽感受不佳,卻能感受佛跳牆可愛的地方,他們熱愛且享受舞台,賣力的演出,抓緊時間熱切的想跟歌迷互動。音樂人渴望舞台,是令人感動的。

那麼究竟,佛跳牆到底是不是一個樂團呢?若以作品的音樂性以及樂手的專業度來說,無疑的,佛跳牆是很傑出的樂團。倘仍有人認為他們不足以是樂團,那麼阻擋他們的那道「牆」究竟是什麼?又,作為一個原就跟搖滾的反叛性脫鉤的樂團,無法以精神感召歌迷的弱勢下,專業音樂人要怎麼「反璞歸真」,在舞台中盡情展現自我及給予聽眾更好的聆聽體驗間取得平衡,在演唱會中透露明年將有新作品的佛跳牆,絕對還能更好。

註釋

1、此文詳見「關於『佛跳牆』和『戴佩妮』到底有何不同?—來自理事長的憤世申論」。網址:https://goo.gl/SZMbLW
2、馬世芳:以歌造反:《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5年),頁 122~頁129。
3、何東洪:獨立音樂的情感認同與危機:《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5年),頁 138~頁145。
4、在該報導中,戴佩妮表示「我在樂團裡是阿妮,不是戴佩妮。」來源:https://solomo.xinmedia.com/music/16800-buddhajump
5、歌手在舞台上表示場內溫度太高,身體過熱而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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