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古舞團
時間:2018/11/09  19:30
地點:臺北市水源劇場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在1972年被正式定名後,迄今在世界各地發展已將近五十年之久,而古舞團在藝術總監古名伸與副藝術總監蘇安莉的堅持下,長年來在臺灣進行推廣、教學、表演,是臺灣唯一以接觸即興為表演風格的舞團,如今也邁入第25年了,《夷希微的凝視》即是古舞團給臺灣舞壇的獻禮。

上半場〈夷希微的凝視〉由古名伸創作,舞作焦點放在一塊游移的大方形木板,使舞者在外力的影響下,立即處理他們身體的重心,最後透過舞者與木板之間所產生的千變萬化,展現如老子十四講所述:「夷:視之不見;希:聽之不聞;微:博之不得」之寓意,來闡釋身體在各種不確定的情況之下,還能準確掌握身體與物件的平衡之態,藉此轉喻社會中的人生百態(參閱節目冊)。下半場〈亂碼2018〉由營造劇場元素的存在者(舞者、演奏者、燈光師)共十四位集體創作,透過「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未知」(unknown)【1】以及不同年齡層創作者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進行一場「舞台即真實人生」的實況即興表演。

雖說一切是「未知」,但是藝術符號傳播學者巴赫汀(Bakhtin,1895-1975)就曾提出關於所有存在的符號系統進行解釋,他認為如果要在意識與物質之間的虛實裂縫中找到縫補,就必須確實地去面對意識形態本身的物質特性(material properties)及其規律(context),這樣才能解決過於虛無的闡述。由上述巴赫汀的觀點之於接觸即興,這項稍縱即逝的舞蹈藝術,肢體(body)儼然成為巴赫汀所指的物質特性,包括肢體動作(body movement)中的五個元素:時間(time)、空間(space)、重量(weight)、流程(flow)、關係(relationship)等所有建構肢體活動的特性;而所謂的規律,我們可以解讀為,在彼此共存的社會情境(social context)下,舞者過去所習得的肢體經驗以及面對身體危機的處理方式等,上述皆為影響觀者閱讀舞蹈的脈絡方式。

筆者沿著巴赫汀的符號傳播理論,檢視這場充滿所謂「未知」,卻豐藏在表演者之間,各式「默會致知」的默契下,《夷希微的凝視》便成為一場關乎表演者們及觀者們,一場非常私人的、個人的驚喜。因此,當舞台上所發生的一切皆與在場所有人理解世界的方法有關時,這也造就所有人擁有跳舞、觀舞的選擇立場及詮釋舞作的意義。

讓我們回到作品的討論。上半場作品〈夷希微的凝視〉出現一個移動式大方形木板(以下筆者比擬為方舟),方舟所承受外力的「in /out」著力點與直線方向,促成影響整首舞作的變因。它移動的軌跡瞬間形成施力者的意識與企圖。而方舟上的舞者在他所處的四方之地,只能不斷補救失衡又或者是不斷調整中心/重心。然而就在此「失衡」的趣味與「調整」的聯想下,方舟與外圍侵入者便可形成眾多的想像。

除去開場一位女子的凝視,作品首先由兩位男舞者在方舟上,以看似被編排過的雙人舞,細膩地展現兩人肢體的精準接觸與完美的力量抗衡,之後一段以鋼琴曲為主的獨舞讓整場瞬間進入較為窺探式的想像。只見方舟上的女舞者利用肢體動能,帶著方舟前行,那種奮鬥與孤單的身形,似乎隱喻著人類依附方舟而存的依賴,與方舟外的黑暗世界,似乎像風雨前的寧靜,潛藏著危機。除此之外,許程崴在方舟上的獨舞是較令人印象深刻的。這段舞蹈首先展現如人類生活在舒適圈之下的自在,然而音樂突然加速,外圍也開始出現其他舞者介入外力,將方舟進行一場由外力所引起的移動,這讓許程崴不得不立即反應身體的失衡狀態。

這段獨舞與上一段獨舞在大差別在於驅使方舟移動的主力,前者是舞者自己施加,後者全由外力推之,由此可以想像從個人擴大至人與社會環境的共乘關係,從穩定自主到不安與調適,而方舟在行進之間不斷發出滾輪的雜音,每回刺耳聲響都象徵著乘載上面舞者無數的危機般。之後僅剩空的方舟在舞台上被所有舞者推擠,那方舟成了眾矢之的,筆者認為這段倒充斥著更多的政治性與權力的想像。舞作最後回到女子的凝視,一切就像過眼雲煙,看到、聽到、感受到也許如舞者手上的聚光燈,捕捉到的都是虛影與幻象。

下半場〈亂碼2018〉如節目單所述,是一首展現古舞團多年接觸即興的訓練成果。舞作全靠舞台上舞者們的隨機接力演出,兩位音樂家的即席演奏以及燈光師的氛圍營造,在當下創造一種共存的意義。筆者從舞者動作的符號氣質,觀察到較為資深的舞者除了即興經驗純熟之外,也擅於回應舞台所發生的現狀進行補救,從他們的動作及表情中,傳遞出敏捷、詼諧、幽默與即時挑戰未知的雍容與趣味性。此外,舞者們介入場域的抉擇時機,與個人動機的「意向性」,無形中也透露出舞者自身對建立社會關係的態度。擔任現場演奏的Ichigo Miura與Arnaud Lechat以及燈光師黃祖延,是整場氛圍的舵手,舞者必須立即感受舵手給予的情境與視閾的引導,又或許兩者關係對調,然而不管如何,對台上所有表演者來說,都是一場絕無僅有的一次性對話。因此,在週五晚上的首演場後段接近尾聲處,音樂轉為偏向騷莎風格,只見少數幾位舞者的動作與之唱和,其他多數舞者卻選擇不依附於音樂之上,雖然有點驚訝音樂的變性對這些舞者沒有起作用,但這也是可以被接受的。另外,舞作中,全憑感覺的隨機舞動方式,將過去舞蹈習慣以中心式的表現方式徹底打破,這種「去中心化」除了折射出一種社會現象,更是一種生活態度。

《夷希微的凝視》的精彩,是蘊含接觸即興裡最耐人尋味的「變動」,又正因為「變動」就像今日臺灣的社會現象,更讓在場所有人能觀其舞而心有戚戚焉。古舞團二十五週年萬變不離其宗,仍遵守身體的直覺訓練,追尋著身體與他者之間緊密的對話關係,或許這樣的舞蹈表現,更貼近當代對於無可預知的未來給予一個相對應的身體觀。

註釋
1、「去中心化」與「未知」摘自當日演前藝術總監古名伸的導聆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