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遊戲一場夢《西樓記》

林立雄 (特約評論人)

戲曲
2018-12-19
演出
王嘉明x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
時間
2018/12/7 19: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討論崑劇我們大多會以「雅」、「正」作為定義崑曲的質性的重要關鍵字,然而,經明、清兩代文人的拉抬與提升,使得崑曲有了「水磨調」、「雅正清音」、「百戲之母」等尊貴、不凡的名稱。但,相對來講,這會不會也預示著崑曲將從舞臺正式進入博物館的日子已不遠矣?王嘉明在構組、執導這一江蘇版《西樓記》時曾言道:「崑曲其實就是古代的音樂劇,也是屬於民間的娛樂。」這點認知我亦有認同處,然而既是民間娛樂,那為什麼崑曲在清中葉後會被花部急起直追,甚至取代?又,現在還能安靜地坐在舞台下,聽著一齣齣傳統戲?看觀賞台上的水袖翻飛、繞樑餘音呢?事實上,早在明末,劇作家阮大鋮似乎已經早發現了崑曲發展的侷限,在其《春燈謎‧自序》提到:「娛矣,中不能無悲焉者也。何居?夫能悲,能令觀者悲所悲,悲極而喜,喜若或拭焉、澣焉矣。」他認為創作得娛人,而要成就「娛」,必須有悲有喜,才能達成觀演之間的共鳴。

清初的李漁更多次在其創作的《笠翁十種曲》中不斷提到「奇」的重要,以「一夫不笑是吾憂」為己任,更認為創作傳奇、搬演傳奇需要「淚眼能教便笑容」,甚至希望達成「舉世皆成彌勒佛」的成就。然而,究竟為什麼明末清初的兩位傳奇創作者會不謀而合的提到「娛」的內涵,及其重要性?雖然在此篇文章對二位作家的創作概念舉證有限,但在閱讀部分資料後不免讓人猜測,是否兩位作家已經意識到了崑曲的發展侷限?又或希望藉由路徑、風格不同的書寫拓展新觀眾呢?當然,當代已有許多的研究者指出,崑劇發展的侷限與其創作內容、表演形式有關。觀眾對於文本或唱腔、語言的難以吸收,更甚至是對表演節奏、內容的緩慢、難懂不能夠適應。事實上,從晚明清初開始出現用來邊觀劇邊讀的「選本」,或能說明一切。

簡論如上,仍必須回頭談談王嘉明與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的《西樓記》。《西樓記》原本出自清代初年文人袁于令之手,今日演齣折子多為梨園整理搬演之〈樓會〉、〈拆書〉、〈玩箋〉、〈錯夢〉四折小全本,不過事實上,這四折各選自原本之第六齣〈私契〉、第十三齣〈疑謎〉、第二十齣〈錯夢〉三齣,全濃縮在于叔夜與穆素徽的情感交流上。但,全本《西樓記》除了書寫這對苦命鴛鴦外,事實上則有相當多荒謬、不合理之處。然而,與文人階層能夠共鳴的不過是才子佳人相戀罷了。王嘉明與他的製作團隊對《西樓記》的搬演仍使用「減法」,不過,有別於以往創作者的搬演(如二分之一Q劇場的《情書》,仍將情節聚焦在才子佳人身上),王嘉明以老藝人們留下的精粹四折為基礎,再從原本中挑出〈空泊〉、〈俠概〉、〈情死〉、〈邸聚〉、〈捐姬〉幾齣對就基礎進行加工,一方面為這些荒謬無稽的情節找到了開脫,二方面賦予《西樓記》一條新的詮釋路徑。原本溫柔婉約、纏綿悱惻的愛情小品《西樓記》成了「黑色喜劇」。

這黑色喜劇除了上半場增添幾場趙伯將與于叔夜恩仇的前因後果外,下半場〈離魂〉(事實上由原本之〈錯夢〉所改)一齣便開始變形。此齣開始,于叔夜因思念過頭、虛空模擬穆素徽模樣,不想一病昏厥,然而究竟是生是死,王嘉明在導演安排上並沒有給予明確的答案。此齣結束,接續著穆素徽嫁與池三爺,又因劉楚楚而陰錯陽差得知于叔夜的死,使得穆素徽也傷心自縊。兩人的死訊都僅有消息傳出,而未見事實,越演越烈的是,接著〈俠概〉一場莫名齣現胥表、輕鴻,又于叔夜復活準備赴考,不料〈邸聚〉一場于叔夜又聞劉楚楚傳來穆素徽的死訊,再接著佛寺穆素徽為于叔夜祈福情節,一個接著一個的奇妙情節,究竟誰是真死?誰是真生?「恁教人難猜謎」。

在情節跌宕難測接近高潮時,王嘉明還是給了觀眾解答。《西樓記》裡男歡女愛、強迫分別,傷心過度後,經歷的不過只是一場夢,一場既荒謬又現實的夢。王嘉明將〈錯夢〉下半部的情節放在最後一齣,或許在某程度上有些老套,但對《西樓記》這樣部分情節不甚合理(或說是八檔點、灑狗血)的才子佳人劇,找到了一種新的解釋方式。儘管下半場之情節偏離了傳統戲曲的抒情調性,選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節鑲接,但,卻也找回了崑劇在抒情傳統、文人傳統外,一條接近大眾、通俗的路徑,同時也不放棄文本中可能具深意之處,選擇讓于叔夜在一場夢中經歷、體會現實人生的難以捉摸,頗具禪意。特別是,原傳奇中胥表作為一介正義之士卻不過是「虛有其表」的隱喻,又酒肉和尚脫套的行為與其言道「寧可葷口念佛,不可素口罵人」,處處都是勸世至言。

整體而言,王嘉明與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的《西樓記》為原傳奇找到了一條新的詮釋路徑,也為過去明傳奇中穿插在才子佳人劇間不甚合理的劇情找到解套的方式。不過,在整體鋪排上卻仍有稍嫌拖沓處,特別是上半場,基本上在老藝人們的基礎上再作增添,情節變得稍顯冗長,流於劇情的交代,演員在演出中也缺乏戲曲的節奏感,演不出生旦的纏綿悱惻,丑、付(老鴇與趙伯將)二腳應有的本色當行也因將揚州白、蘇白處理的過於白話化、交雜不清,而失去原有的節奏、韻律與趣味感,處處顯得輕薄無依。當然,傳統戲曲的舞臺上除了文本重要之外,更為重要的便是前面所提及之演員的表演及舞臺整體的節奏調度。飾演于叔夜的施夏明,師承著冰冷肅霜的崑劇名家石小梅,然而,在《西樓記》中,石小梅的冷似乎起不了作用,而施夏明在冷的師承之外,又把懦弱與癡情的性格融入角色詮釋中,讓于叔夜變得可愛又可憐。

不過,除了于叔夜外,其他人物的詮釋與反應就顯得單薄、扁平。飾演穆素徽的單雯在〈樓會〉一場,嬌態滿溢,但卻看不出任何病狀,不免讓人想,未免過精神了吧?也因為一絲病容也無,烘托不出兩人相見的喜悅、歡愉。相對來講,後面于叔夜或穆素徽展現相思、離別之情,就也無法有充足的情感表達,完成了敘事,卻可惜了抒情。調劑生旦情感線的丑、付科諢也因為節奏感不足,原本應滑稽、調笑的情節也變得枯燥乏味,特別是老鴇(錢偉飾)刻意又交雜不清的語言經營,性格表現令人嫌惡而不可愛,又趙伯將(計韶清飾)應是「冷箭型」的人物,在演員的詮釋中,卻讓人感受不到這半點詼諧幽默。但,也因為其他人物的過於扁平,讓于叔夜在劇中的存在變得有些可笑、荒謬,猶如一位對任何事情都認真的人進入了一場遊戲,卻還想要認真。

但,人生何嘗不就是一場遊戲一場夢呢?

關於王嘉明如何掌握《西樓記》的劇場空間營造,這點我不多做評判,包含舞臺上的水族箱屏風、浮世繪般的佈景、花團錦簇的服裝安排等等,這些都有創作者個人的概念,也創造出不少詮釋空間,關於當代戲曲的審美應該如何?我站在的角度是,不要像一盆花插滿各式各樣的花那樣亂無章法,即是好的。王嘉明與設計群們安排在舞臺上的上還算單純,基本上仍是一桌二椅的簡單劇場設置,不過是外型有些不同的改變罷了,雖風格一致,卻也沒有太大的突破與實驗性。我唯一有意見的是,過於素淨的服飾似乎無法顯現出穆素徽身為煙花女子的嬌艷,不夠符合人物設定,不免讓人覺得可惜。回過頭對此次的《西樓記》再思考,我常常會想,當大家都在呼喊傳統戲曲沒人看,崑曲快死掉了等等話語,又不斷地提醒世人崑曲必須維持「雅正」、「溫婉」才是正統的同時,有沒有思考過戲曲為何走到了「當代」,卻只能說與「戲曲人」知的困境在哪裡?

我完全同意傳統崑曲必須有自己的美學、審美,甚至節奏、表演必須循著它應有的規範。但,它就這麼高不可攀、動搖不得嗎?「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這首蘇軾的〈卜算子〉或許是「戲曲人的戲曲」的最好寫照。也就是,文人階層的巧弄雕琢、排他詆毀,或許才是崑曲時至今日,必須被關進玻璃箱子裡,藏在博物館裡的最大原因吧。然而,那些本屬於大眾、民間的共鳴和娛樂在當代創作者試圖找尋新解、新路徑的同時,還要被「傳統」的眼光看待,那我只能說,有些美好逐漸消逝也只是剛好。文中,我說《西樓記》是一場遊戲一場夢,那麼「崑曲」應該要長什麼樣子?該被放置在什麼樣的位置,又何嘗不是文人的一場永無止境的遊戲與綺麗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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