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新聲劇坊
時間:2018/12/29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張耀軒(高中社會領域教師)

演唱【七字調】、【都馬調】、【雜念調】是歌仔戲,那麼改編為電音,甚至搖滾樂算歌仔戲嗎?改編自京劇《紅鬃烈馬》的《薛平貴與王寶釧》是歌仔戲,那麼從京劇《蕭何月下追韓信》脫胎而來,並賦予彩虹力量(同志元素)的《英雄・再見》算歌仔戲嗎?新聲劇坊這回一口氣挑戰歌仔戲兩大傳統:音樂曲風與生旦情緣,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是根植傳統的破繭而出,令筆者驚嘆歌仔戲的生命力!

《蕭何月下追韓信》是1920年京劇名角周信芳先生為其內弟劉奎童先生編寫的新戲,敷演韓信在項羽麾下不得志,受張良贈劍與蕭何引薦給劉邦,卻屢受輕視故憤而出逃,在蕭何披星戴月追趕下重歸漢營,最後受封為將軍的歷史故事。《史記》僅記載「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何聞信亡(筆者註:逃亡),不及以聞,自追之。」【1】並無提及蕭何在「月色之下」追回韓信,此為後世小說家與劇作家「發想」出來的情節,卻成為此回《英雄・再見》的編創基礎。

月色朦朧、策馬揚鞭、攔截愛將,令人感佩蕭何忠君愛國的行動力,但如果蕭何看重韓信不僅僅是因為千里良駒呢?又如果韓信對蕭何的情感也不僅僅是知遇之恩呢?《英雄・再見》的編劇楊杏枝將兩人的情感「升級」,並將時空轉換到現代,使二十一世紀的蕭何既是韓信的伯樂、恩師,也是情人,讓「蕭何月下追韓信」吹出浪漫旖旎的粉紅泡泡,不但契合「月下」的遐想情境,也搭上時下最流行的「婚姻平權」話題,相當大膽!

《英雄・再見》是2017年臺灣戲曲中心第一屆創意競演大表演廳決賽作品,2018年升級重製,劇情設定影視圈的金牌製作人蕭恩(鄭斐文飾)為了新戲《大漢春秋》尋覓男主角,偶然發掘在鵝肉店打工的小劇場演員韓阿信(吳米娜飾),隨著韓阿信的知名度水漲船高,兩人的感情也急速升溫,然而亡故戀人張子良(王婕菱飾)的身影還在蕭恩心中盤旋未去,舊愛最美還是新歡正茂成了蕭恩難以抉擇的課題。這個故事本質上就是言情小說套路,只是把男女主角替換成雙男主角,但是搬上戲曲的舞台後,如何讓它看起來像一齣「歌仔戲」,而不是一般的「舞台劇」,則相當考驗編劇巧思與導演功力。

首先,整部戲以歌仔戲的形式搬演,演員的表演無不呼應「合歌舞以演故事」,開場〈鵝肉店的胯下之辱〉就以歌舞演繹「奧客找碴」,群戲演員的肢體動作融合戲曲身段與現代舞,加上新編曲【阿信之歌】訴說韓阿信出身卑微卻曖曖內含光的處境,一開場就熱鬧紛呈。若覺得開場的風格太過「現代/胡撇仔」,那第三場〈球局如戰局〉將戲曲舞台的桌椅變成撞球檯,演員巧妙化用戲曲耍花槍的身段打起「空氣撞球」,加上【漫漫春宵】、【文明調】、【良夜之歌】等熟悉的旋律流瀉而出,誰能說這不是歌仔戲?

其次,既然故事靈感源自《蕭何月下追韓信》,劇情當然得融入這些傳統唱段,才能一解觀眾的戲曲之癮,故編劇編寫多段「戲中戲」,讓兩位新生代演員一展唱腔與身段。最經典的一場莫過於〈蕭何月下追韓信〉,當兩人身穿改良版的傳統戲服亮相,手持馬鞭出臺,接著騎馬、趟馬與追趕的身段連番施展,配以原汁原味的【大調】與【七字調】,觀眾無不熱血沸騰!這段戲的精彩之處不僅止於植入傳統戲齣,更深層的涵義在於建構蕭恩與韓阿信的情感關係,傳統戲是蕭何「追趕」韓信,《英雄・再見》則是蕭恩「追求」韓阿信,編劇以後設筆法連結傳統與現代,兩者相互呼應,妙哉!

此外,筆者也相當喜歡戲中戲〈四面楚歌〉,此時的蕭恩化身為西楚霸王,卻被韓信帶領的漢軍追逼至垓下,最後自刎在烏江邊,一代梟雄溘然長逝。這段戲為了呈現兩軍交戰的氣勢,導演以小搏大,用六位群演鋪排楚漢對壘,奇妙的是這六位演員既有舞者出身,也有傳統戲曲演員,但舞蹈動作與戲曲身段並陳卻毫無違和,反而兼具戲曲的寫意美感與戲劇的熱血澎湃,劇場導演宋厚寬的靈活調度功不可沒!事實上,京劇的《蕭何月下追韓信》並不會演到〈四面楚歌〉,但筆者卻認為編劇透過這場戲對比蕭恩與韓阿信的情感變化,當韓阿信確認蕭恩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時,蕭恩卻因無法忘卻昔日戀人而倉皇逃避,項羽的節節敗退是否暗示蕭恩在情感上的無力潰逃,值得觀眾玩味。

由於《英雄・再見》的主軸是「生生戲」,編導為了兼顧長輩觀眾與年輕觀眾,特別編寫出一個負責旁敲側擊的要角—─戲中戲《大漢春秋》的企劃夏黑櫻(郭員瑜飾)。夏黑櫻私底下是個沉溺於耽美【2】小說而無法自拔的腐女【3】,時常在家中「YY」【4】腦補蕭恩與韓阿信的戀愛細節,因此在第四場〈S老師與韓神的那一夜〉就有許多直接且親密的互動,熱辣程度讓在場觀眾無不臉紅心跳。中場休息時,就有長輩觀眾表示如此演法會破壞戲曲的寫意之美,但其實這些橋段僅存在於夏黑櫻的幻想世界,尺度/恥度當然可以無極限,真實生活中的蕭恩和韓阿信還是發乎情止乎禮,仍合於傳統戲曲的美學典範。相反地,若沒有夏黑櫻這個人物的「腦洞全開」,劇情推演起來不但綁手綁腳,不同世代的觀眾也不一定買單,筆者倒是肯定這樣新穎的嘗試。

傳統戲曲是一門「有聲皆歌,無動不舞」的表演藝術,歌仔戲又是「無歌不成戲」,足見音樂在戲曲表演的重要性,《英雄・再見》既然是新編戲曲,故事情節又發生在現代,音樂當然也要跟著「現代化」。為了打造有別於傳統歌仔戲的音樂曲風,這部戲請來新生代音樂製作周欣彥負責搖滾音樂設計,不但編寫新曲,亦將傳統曲牌改版變調,絕非胡改瞎編。當劇情時空發生在當下時,會以變奏版的傳統曲調為主,比如韓阿信自述明珠暗投的搖滾版【曲池】,或是兩人曖昧情愫滋長時唱出輕搖滾的【漫漫春宵】、【文明調】,甚至在上半場的尾聲來段重搖滾的【雜念調】,彷若兩人一發不可收拾的感情那般,又嗨(High)又熱。

如果只是將傳統曲調改頭換面,筆者並不覺得《英雄・再見》足以「挑戰」歌仔戲的音樂性,但周欣彥厲害之處在於替特定角色和橋段編寫新曲,令人耳目一新。比如頭號腐女夏黑櫻出場就有量身打造的【腐女一歌】、【腐女二歌】,電音、搖滾不拘,加上一身粉紅色兔兔裝的群演伴舞,耽美世界所追求的唯美、浪漫就此圓滿,讓筆者不得不替這群創意十足的演職員拍手叫好!另外,地下搖滾女王鍾璃魅(詹佳穎飾)高歌的【新七字調】雖然算是傳統曲調,但以電子樂伴奏又呈現別樣風貌,輔以詹佳穎狐媚入骨的演繹,整部戲愈發活色生香。

若整齣戲都以新編曲調或變奏曲風搬演肯定嚇跑資深戲迷,故劇組也請來民權歌劇團的團長林金泉從事傳統音樂設計,在他的巧妙編排下,舉凡傳統戲中戲,或感情最濃烈的最末場〈大漢春秋之英雄♡再見〉皆安上傳統曲調,所以戲迷能聽到最道地的【大調】、【七字調】、【都馬調】和【雜念調】,不時又穿插電視歌仔戲時期才誕生的【花宮怨】、【下凡調】、【陳三五娘】與【多情鴛鴦難分離】等曲牌,宛如臺灣歌仔戲音樂的發展縮影。由是觀之,周欣彥以曲風區隔現實世界與幻想時空,加上林金泉在編腔安曲上保駕護航,讓《英雄・再見》熱鬧卻不紛亂,抒情但不平淡,乍聽之下不像歌仔戲,實則處處奠基於歌仔戲,這不啻是「傳統是現代的基石」的最佳寫照嗎?

歌仔戲的傳統劇目有所謂的「四大齣」,即《山伯英臺》、《陳三五娘》、《呂蒙正》和《什細記》,皆是探討青年男女追求真愛並反抗家長威權壓迫的愛情故事,足見「生旦戲」是歌仔戲打動人心的重要元素。《英雄・再見》卻反其道而行,搬演起男男三角虐戀的「生生戲」,可說是冒傳統之大不韙。然而,若直視故事的核心,不管是男女、男男還是女女,他們所渴求的「愛」有高下之分嗎?那何以前者可以謳歌讚頌,後兩者只能深藏暗櫃?事實上,若認真探究「愛」的本質,筆者認為《英雄・再見》所刻劃的情感議題遠勝傳統劇目,且傳達的價值觀更貼近現代人,不論觀眾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值得細細品味。

蕭恩在韓阿信的身上看到仿若舊愛張子良的形影,所以發動連番攻勢將他「追捕擄獲」,卻也更難忘懷因他而意外亡故的愛人,優柔寡斷的他只能選擇逃避,直到韓阿信在復出演唱會上意外摔落,雷同的場景、相似的身影逼得蕭恩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本心。如果可以再做一次選擇,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試問,這樣的故事有性別/性向的差異嗎?再加上這個故事發生在現代,不能再以「雙帥大團圓」或「舊愛冥婚居長,新歡委身做小」來投機取巧,「蕭恩心中的真愛到底是誰」成為編/導/演都無法迴避的問題,卻也更容易引發現代觀眾的共鳴。

2018年的《英雄・再見》有三種結局,筆者觀看的場次是第二場。劇情敷演到韓阿信摔落台下後,蕭恩恍惚間看到張子良與韓阿信輪番上前,最後韓阿信拿出兩把劍,質問蕭恩要選哪一把,呼應傳統戲張良贈劍的情節,也帶來全戲的最終高潮。可惜此版的蕭恩始終難忘張子良的付出,也放不下對他的歉疚,只能放手讓韓阿信離開,雖然令滿場觀眾惆悵扼腕,卻也應證臺上徘徊縈繞、時而出現在夢中、時而和韓阿信身形重疊的張子良幽魂才是蕭恩的最愛,畢竟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的啊(苦笑)。看似不完美又充滿遺憾的結局,才是我們真實人生的寫照吧!《英雄・再見》交出的答卷或許無法讓眾人都滿意,但若因此讓觀眾認真思索何謂愛情,甚至把握當下,不也是一種收穫嗎?

時代不斷推進,傳統戲曲也要與時俱進,老戲碼固有他的精妙與味道,但歌仔戲的傳承不只要有新生代演員,也需培養新生代觀眾。製作人王冠茗與一干優秀藝術家的「放手一搏」,看似打破傳統,實則都承襲自傳統,演員的「腳步手路」來自做功多年的身段,文武場演奏的曲牌其來有自,如同導演宋厚寬在節目單所言「在所有的細節背後,都有一個老靈魂在支持著」,又有誰能說這齣戲不是歌仔戲呢?歌仔戲的定義從來沒有這麼狹隘。

註釋
1、出自《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2、百度百科:耽美出自日語(たんび),在日文中的發音為TANBI,在中文中讀作dan mei,原意是指唯美主義,後經臺灣演繹,變成BL(Boy’s Love,男性之愛)的代稱。
3、維基百科:「腐女子」一詞源自於日語,是由同音的「婦女子(ふじょし)」轉化而來,為喜愛BL(boys love)的女性自嘲的用語。
4、維基百科:意淫,網絡詞彙中縮寫為YY,指通過幻想來滿足某種情緒的宣洩,有阿Q精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