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C Musical製作
時間:2019/03/09 14: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劉悉達(專案評論人)

整體市場規模相對蓬勃、系統性生產的韓國音樂劇,近年來也輸出至其他國家,儼然已成韓國文化商品外銷主力之一。由C Musical製作的《傾城記》,挾著首部台韓合作音樂劇的聲勢,強調正宗韓國歌舞x大邱國際藝術節得獎團隊,以懸疑劇的骨幹描述著兩代悲歌,剝開一層層的恐怖陰謀後,露出的是國家機器恐怖統治下遭輾過的底層血肉,《傾城記》是個十足的悲劇,舞台上這個即將傾倒的城市,陰暗而無太多色調,沒有別的光能照進去,於是也不會有其他救贖,除了motel裡作祟的人類原始慾望。

《傾城記》中的「城」大致上有三個意象,一是空間上可看見的城,人們在其中生活與工作,給予遮蔽,卻又藏不住、逃不掉。另一個是人與人心理上的城,李勛長期忍受妻子的頤指氣使,女兒則僅當其是提款機的存在,工作中不上不下,又遭摯友大冠暗諷性生活無能,所追求的這一切安穩生活都不將他當一回事,李勛決定不顧一切追求做(男)人的尊嚴,從而對僅是一面之緣的少女王以寧產生了拯救的執念,而以寧與母親之間的誤會與傷害,是另一座築在母女倆心中的城。第三座城是國家的規訓,使每個人能安分守己,在社會上各就其位,猶如李勛及大冠。而更底層者——劇中被陽明會集中管理的青少年,更是被國家以藥物「藍蝶」控制著思想及身體,預防這些孩子成為社會中的黑數,所謂黑數亦暗指著劇中總是作為大背景之用的街頭運動青年。這三座城獨立且互相交錯、作用著,構成了《傾城記》中每個人的悲劇。有人極欲掙脫尋求「解脫」,有人則順從著這套規矩不惜作惡,故事最後倉促地結束在槍聲之下,沒有人在這座城市底下尋得自由真正的「解藥」,惟有死,才有涅槃。

最傑出的應屬作曲者張芯慈的譜曲方式,充分善用鋼琴變奏,將不同節奏與情緒的歌曲及情節連結起來。如開場序曲總長約十分鐘的曲子,由女主角以較抒情的獨唱開始,而後眾多的表演者一齊登場磅礡合唱,穿著破舊、並以有限而機械式的移動,充分表達人們日復一日在城市裡,不自由而極欲衝破體制的情緒。接著男主角李勛登場,歌曲情緒轉為輕快帶點詼諧,各演員們夾唱夾敘,透過李勛與妻女的對話,再轉場與馬經理交接工作,交代出各角色在不同位置上的心境與立場。最後又回到街頭學運場景時,歌曲再轉回磅礡,一首歌就已經對於整個故事的背景和氛圍有了基本的描繪,本劇的歌曲於交代情節及改變氣氛上有卓越效果,無論是歌曲形式或是演員唱腔,皆是筆者於台灣以往大型商業音樂劇中少見的。然演唱方面,撇除現場音響造成悶而不清晰的聽覺干擾、群唱時因大量使用複音唱法、若干演員錯過拍子,使得聽覺上整體紊亂的技術性問題(上半場的最後一首歌尤其明顯)之外,就演員的個別歌唱表現來說是可圈可點。演員利用口氣轉換及多樣花俏的技巧,強調了聽覺上的娛樂度,惟零星地方仍有瑕疵。挑剔地說,女主角(陳品伶飾)聲音表現相較之下差強人意,缺點在獨唱時更無法掩飾,其在唱法上、發音上不似傳統音樂劇方式,較像是一般流行音樂唱法,音量不夠宏亮深層,不夠清晰的咬字加上偶爾明顯的走音,多少影響了觀眾對於劇情的理解及切斷氣氛。而擁有高辨識度的學運領袖(達姆拉.楚優吉飾)歌聲高亢,其音色與音高與本劇其他演員差距甚多,每每開口聽來些許令人出戲。

就歌曲風格來說,比起上半場安排得多元且緊湊,下半場則冷靜下來,氣氛轉為陰暗悲傷,曲風不若上半場多元,越來越沈重的步調卻不如上半場有著精準的輕重調配。從志龍的死亡開始,幾乎可以預見結局的悲劇。歌詞大多用來描述主角心情或是解釋故事,不做推進情節之用。此外,上半場劇情中給了太多暗示,例如好友大冠若有似無的暗示自己是局內人,於是越靠近結局,越有一種「觀眾比李勛還了解現在什麼狀況」的感覺,這些解釋「藥物」、「人物關係」的歌詞便顯得有些多餘。雖說是驚悚劇,李勛的懸念元素成分不多,反而是種種線索順理成章地跑到他面前,最後拼湊出來的真相原來是場政府等級的大陰謀,劇情打得太開,涉及層級太高,顯得人物的死亡是個結局收不回劇情、不得已的方法,而死亡缺少了悲劇性,也因為劇情上脫離現實而無法引發更深思考【1】。

《傾城記》這部台韓合作的音樂劇,明顯地受到韓國演藝、影視作品近年來流行的敘事方式及議題,對照起近日發生的韓國偶像犯罪事件,或許窺見了韓國社會光鮮底下不為人知的一面。《傾城記》有著凸顯社會問題、複雜家庭情結的基因;有著黑暗的陰謀,主角們曲折的身世;卻也有著不夠寫實的劇本(劇本設定貧窮的少女以寧想當繪畫藝術家,事實上有多少窮人的孩子認識畫家芙烈達卡羅?)。劇本上顯見對於社會結構的詮釋與分析草草帶過,令人看完後比起反思社會,第一時間更有想批判劇本的感覺。然而這個劇本還是有令人「疼痛」的地方,後段劇院裡頻傳的哽咽聲也證明了我不是唯一一個如此感受之人。我想劇本裡描繪出的窮人樣貌仍是具有說服性的,以寧的母親那樣因畏懼回到街頭賣身,而全然保持愚昧(或自欺欺人)的認命姿態、不惜傷害女兒的自由,即便使得以寧的整段青春受到藥物實驗戕害,只為換來自己過得去的生活,這方面的人物刻畫是相對真實的。下半場不斷出現的歌詞「以寧需要接受治療」,原來需要治療的是貧窮,而貧窮真正的解藥呢?志龍對著陽明會給了一個答案「我們(志龍與以寧)擁有彼此,到底還需要什麼?」訴諸於愛與和解,或許幼稚吧,但如果真正站在貧窮的立場,體會在社會上如此缺少資源及理解,對於拯救貧窮,除了讓活在貧窮底下的人們自主相愛,我們到底還有什麼方法呢?

註釋
1、高竹嵐:〈台韓共製音樂劇的再思考 《傾城記》〉,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3930
2、本文題目取自范曉萱歌曲〈主人〉歌詞,憑藉此歌范曉萱曾獲第21屆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