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9/03/17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許仁豪(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XY事件簿》採取散點多線交叉敘事手法,處理青年世代無法圓夢的虛無生存困境。兩條敘事線為主軸:吳念參與歌唱節目圓夢;柏翔開發一款名為「秘密」的虛擬實境遊戲,交錯記者陳思、酒吧大姊以及表弟阿展的荒謬人生故事。編導王靖惇說故事的方式承襲了動見体前一號作品《病號》的風格,寫意留白舞台,搭配片段式風格化群戲,非線性結構讓演員在入戲出戲之間,不斷打破幻覺,而快速的變化組合,又有一種馬戲趣味,時而喧鬧,時而嚴肅,場景破碎但又層層疊加,不論有意無意,時時刻刻都在挑戰觀眾的認知常模。

與《病號》顯著不同的是這次的舞台設計承載了鮮明的意圖。素淨純白的舞台,右下跟左上散落著大小不等的金字塔型白色裝置,寫意的三座白塔,在燈光的變化下呈現出飽滿的藍色、紅色或是橘色,襯在全白的舞台上十分搶眼,讓人很難忽視它們的存在,然而這些白色裝置並不具備任何實質意義與功能,它們或許是角色柏翔童年沙灘記憶的情緒象徵,如同我們回憶閃現的作用,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幻化成不同顏色。舞台後方是一個緩緩上升的斜坡,架在一幅巨大的投影屏幕前,有時演員在斜坡上演出,襯著後方變幻的投影,演給前舞台的演員看,形成一種台上有台的觀演趣味,到底是誰在演給誰看?又,誰在看誰演出?舞台搭配演出風格,把故事的敘事片斷化、景觀化,編導雖然在回應當下青年世代築夢無力的社會議題,卻以此觀演形式直指築夢無力背後的更大的核心問題:景觀社會裡的殘酷舞台。

 

當世界變成景觀

「景觀社會」(society of spectacle)是法國二戰後情境主義哲學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提出的概念。他觀察歐洲戰後資本主義市場化經濟發展,發現社會關係在消費主義開展後,慢慢被商品化景觀控制。簡而言之,資本主義生產過剩,為了刺激消費,將商品變成了誘惑人的景觀,景觀變成社會生活無所不在的視覺控制,儼然成為意識形態機器,一方面媒介著社會生產與再生產關係,標準化資本邏輯下的時間與空間,一方面把人變成消費邏輯下景觀的一部分,與自身存在的意義進一步異化。【1】以上看似艱澀的學術語言,讓我們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我們看著無所不在的廣告以及娛樂秀,誤以為屏幕上這些吸引消費的美麗人生就是我們的人生,我們模仿那些好看的臉跟身材,模仿他們穿衣飲食,儘管這一切物質慾望都遠遠超過個人經濟能力所能負擔,為了圓夢,於是心甘情願付出時間,出賣勞動力給市場,又或者負債,把未來也賣給了金融資本機器。《XY事件簿》的投影屏幕籠罩著整個舞台,讓演員變成了投影景觀下脆弱無力的傀儡。一開始的「說夢想」場景,怪腔怪調的老師拿著指引棒在斜坡上緩步行走,對下面一群學生提問將來的夢想是什麼?後方投影隨著老師與學生的問答快速變化,丑角化表演讓老師成了一種「非人」的傀儡狀態,而底下群演的學生風格一致,讓我們看不見個性,而看見了「學生」作為一個社會身分符號。「老師」與「學生」變成了布雷希特定義下的「姿態」(gestus),他們都不是具有心理深度的個人,而是一個個被社會情境創造出來的樣態,而籠罩兩造的投影景觀像是鋪下的天羅地網將他們無意識地養在景觀構造出來的矩陣宇宙裡,就像是電影《駭客任務》片名所指的The Matrix,所有人的人生不過是這個巨大程式運作必須下的一條功能性運算式。X如果是能力,Y是努力,T是時間,(X+Y)x T就會是我們夢想的實現嗎?戲劇一開頭就以一條運算式提出了人生大哉問,而後續的發展似乎一再告訴我們如果人生的自我實現不過這條運算式,那人生的夢想能否實現似乎早就被承載運算式的The Matrix給寫好了。

The Matrix以精心設計的運算法則(algorithm)築出景觀社會,把我們的生活方方面面包圍。吳念夢想成為歌星,一開始如同所有默默無名想圓夢的小歌手,放棄穩定工作,每天只能在大姊的酒吧駐唱,聽眾只有老闆娘跟她朋友。如此寒酸景象直到大姊幫他報名「不唱歌會死」歌唱比賽節目才有了改變。景觀社會吸引著他一步步走向景觀,走進了以後才發現景觀裡非但沒有夢想,只有製造景觀的機器及其泯滅人性的利益至上運作法則。故事的開展讓我們看見製作公司如何精心算計「情感」,把觀眾的眼淚量化生產,螢幕上華麗動人的歌手故事,原來都是公司營利運作下的完美設計。而在這台景觀機器下所有的人都成了「非人」的物件,演員以高度風格化的演出,一方面模仿時下歌唱節目的主持口吻,一方面再把它推向極致,直到我們熟悉的娛樂景觀出現一種荒謬可笑之感為止。這樣的表演風格貫穿全場,吳念姐姐老闆的表演,運用了群體演員呈現出「八爪章魚」的荒謬感,一方面表現企業老闆變成吃人營利機器的「非人」狀態(章魚腳無限擴張內心的貪婪與控制人的慾望),一方面也表達老闆被自己吞噬的困境(章魚最後自我矛盾,互相打架),像是《神隱少女》裡貪婪的河神,老闆的「怪物性」吃了別人也吃了自己。

 

能否逃離殘酷舞台?

如果這個矩陣所創造出的景觀社會把我們人生的可能性都侷限在其舞台之上,我們是否有機會逃脫?柏翔的敘事線試圖回應這個問題。

柏翔本有個快樂童年,父親卻因為金融海嘯破產,讓一家人最後落魄到只能蝸居台北小套房。父親禁不起打擊最後以車帶著母親落海自殺,留下孤單的柏翔一人。柏翔自此無法走出失去雙親的童年創傷,他於是著手開發一款名為「秘密」的虛擬實境遊戲,只要登入遊戲,自己便可以永遠回到童年記憶裡的美麗沙灘,那是父親意氣風發時常帶一家人度假的海邊別墅,那時世界美好,母親隨侍在側。這款遊戲成了兩條敘事線交織的點,吳念姊姊為了參與投資這款遊戲,決定跟老闆請辭。柏翔的敘事線引出了景觀世界發展至今的另一個急迫問題: 如果世界本來就是虛擬景觀所控制,我們何不妨就學會製造景觀的技術,讓自己永遠活在舒服的景觀裡?

柏翔終究意識到耽溺於虛擬幻境的危險,他跟女友來到了童年的房子,那一幢因為父親破產而被查封的房子,成了他一生打不開門的心牢。此刻編導在舞台上創造了一個虛擬景觀世界的破洞,當柏翔被女友說服決定「逃離」記憶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童年的創傷之門,此時投影屏幕位置的門竟然「真的」被打開,演員從門後離場,虛影成了真門,虛實辯證之間,柏翔真的逃開了嗎?

柏翔的逃離平行呼應著吳念一步步登上殘酷舞台。到底誰是上升,誰又是墮落?吳念最後終於登上了最高的殘酷舞台,儼然娛樂景觀的大祭司,但是人生圓夢的此刻他卻不可遏止地嘔吐。

《XY事件簿》對於能否逃離似乎語焉不詳。最後拋出「薛丁格的貓」作為註腳,讓我們搞不清楚到底人物是生是死,他們還在景觀裡苟活嗎?還是已經完全清醒,推開景觀社會裂隙的門,逃回自己的人生路?但又或許,景觀社會發展至今,早已無門可推,推出去後又是另一個幻象,九重幻影,無邊無際?

除了吳念與阿展的故事之外,記者陳思採訪錢總統的橋段也值得一題。這個橋段以SM儀式的黑色喜劇方式,對性別小政治、商業利益的大政治做出了深沉的批判,而陳思最後愛上錢總統,甚至想要為他生孩子又丟出了什麼樣關於人性與政治的反思呢?

人生本就非黑即白,在景觀世界以運算法全面降臨生活每分鐘的此刻,更加是非難分、真假莫辨。《XY事件簿》是一個野心頗大的作品,以高度形式化表演跟破碎疏離的敘事結構,對當下的生存景況用黑色荒謬劇的形式進行提問:社群媒體如何改變我們世界的運作邏輯?真假新聞又如何衝擊政治遊戲規則?而最深刻的還是做為景觀社會下一個微小的個人,我們實現自我夢想的可能性在哪裡?《XY事件簿》或許因為野心太大,在議題設定跟形式風格之間出現一些落差。破碎的場景疊加敘事,有時因為換場的不流暢出現尷尬的節奏;而演員在寫實跟風格化表演之間頻繁出入,有時顯得生硬跟扞格。有些過度形式化的破碎片段是不是有必要存在?又,敘事支線龐雜,枝蔓繁生,是不是要修剪打磨,讓整體結構更精簡嚴實?最後景觀如果是核心議題,那景觀的虛實互涉在舞台空間上的展現應該可以在層次上加深加廣。那三座白色金字塔,除了營造象徵氛圍之外,能否在敘事上也出現功能?屏幕前的斜坡,底下的平台是否能透過場面調度跟演員的肢體打開更多的辯證關係?目前的調度還是太工整,兩個空間關係還是太平行。《XY事件簿》在議題設定上的深廣度已經出現了,而其所欲探索挖掘的問題與當下社會有迫切關係。我們期望主創團隊能夠在形式與結構上繼續調整,作品形式之強,以內容即是形式的方式說書,然而展演形式與內容議題之間如何表裡辯證,需要更多時間與思考繼續打磨。

註釋
1、請參考線上免費資源theanarchistlibrary.org, Guy Debord, The Society of Specta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