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9/03/2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汪俊彥(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們的當代劇場離寫實主義(Realism)多遠?這裡提問的,不是作為一般藝術表現的寫實(realism),而特別想問的正是那個特殊的、歷史的、大寫的寫實主義,在十九世紀中期逐步形塑並定義現代劇場(modern theater)重要內涵的美學理論。寫實主義劇場以追求並直接反映劇場外的日常生活為信仰,尤其在當時的歐洲敏銳地觸碰了資本化急遽造成社會階級差距與分配不均的殘忍現實。在台灣,自現代劇場打著進化、發展與屬於當代的號召,同時也預先排除了戲曲之於當代的連結後,無論多少的實驗,嚴格地說,寫實主義的幽靈恐怕從來沒有真正從劇場中離開。

沒能使寫實主義真的散場的其中原因,不管在台灣或當代世界,恐怕都不是因為編導演或觀眾想像力不夠豐富、不夠顛覆角色、或是不夠大膽突破。我們在後來的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等等不少前衛藝術的實踐中,都可以看到了嘗試打破寫實主義而努力趨近真實的嘗試。然而,如同寫實主義一樣,趨近真實仍然是這一系列現代主義劇場(modernist theater)的目標。或者應該說,現代主義劇場其實不只是某種美學的理論或流派,而毋寧更適合稱之為現代性主義劇場(theater of modernity),而大致標誌著自啟蒙以後對於世界的認識。科學現代性以求真為核心的方法(及信仰),清楚地反映在現代劇場的寫實主義美學上:劇場裡的表演要很像、非常像(不管由內而外,或由外而內),然後「真像」就會等於「真相」。然而弔詭的是,在現代劇場裡,這個「真像」又同時一定得「不是」;換句話說,劇場內的演員不能、也不可以「就是」劇場外的日常生活,否則就根本地質疑了劇場的「專業」存在──因為根本沒在(表)演,那觀眾買票進劇場來幹嘛?

明日和合製作所的表演作品,一次次沉浸在「沒在演」的現代劇場危險。我說的倒不是明日和合製作所因此被觀眾罵,所以很危險(雖然蠻有可能的),而是現代劇場所預設的「表演真實但不能是真實」看來是越來越危險了。《半仙》的上半場在實驗劇場裡放了三張辦公桌,三位明日和合的創作者直接現身說法,既集體又各自地講述了前世今生的探尋。三人的前世在師尊的指引說法下,不約而同地都回到了十九世紀中期(也正同時是歐洲寫實主義出現的同一時刻)的上海。下半場則以板橋無極坤靈懿元宮宮主黃麒文與同眾門生,當場以濟公降駕、宮主起乩擺壇,並在現場抽出觀眾開演前填寫的問事單,請示神明。全場演出就結束在最後的「Q&A」開放問答、觀眾共享師父祈福酒、濟公同時繼續接受觀眾個別問事的同步之中。在現代寫實主義劇場的世界裡,我們還在等「到底什麼時候要開始演?」。然後,演完了。

作為創作者的明日和合製作所,三位太穩定而又太被確認的戲外身份,能不能其實就是戲內表演者?節目單洋洋灑灑地創作說明與創作者介紹,一方面反覆提醒觀眾,其實是後設地強化並偽裝了他們作為創作者(而不是表演者)的角色;同樣地,宮主黃麒文與眾門生戲外太過穩定而確認的宮廟身份,讓人幾乎毫不懷疑他們亦可以作為表演者的角色。但回到實驗劇場的當下,這畢竟是個經過一連串買票、收票、排隊、引導、進場、坐定位的劇場(消費)。就在這裡,明日和合製作所既精細又機靈地玩耍了、直指了自現代性劇場被科學求真定義以來的表演美學──當我們進了劇場,是不是同時就預設而相信了「戲內再怎麼真的表演,也不能是戲外」的(求真)假定。當明日和合製作所與宮主眾人,將戲外身份與戲內身份幾乎完全合一的時候,我們還認不認可這是場表演?更或者明日和合製作所在更基進地問:我們自以為拼命挑戰的現代性主義劇場,還容不容得下其他的表演關係?

明日和合製作所透過一場「看似沒有表演的表演」所凸顯的是,「表演」(performing)本身其實是歷史的(history-specific),如同所有人的「身份」一樣;而我們堅信不移的「現代」也只是某種物質時空發展下的結果。這一齣表演,三人透過自己扮演自己的歷程,依託了師尊與田野調查,以節目單、投影、字幕、google map、紀實錄影、百度百科詞條等,再三試圖穩定並回溯(創造)前世的身份,在在以所有行動強化了「求真」的現代劇場本質;宮主一行同樣地以自己扮演自己的角色,彷彿再真不過地交談、飲酒、降靈、現身。但這一切操作,其實正是一再逼問了百餘年來的「表演」定義。看似只是一場將起乩帶進劇場的日常生活表演、沒有表演的表演,對我來說,幾乎是明日和合製作所施法將「現代劇場」逼出現代性原形的儀式。更令人讚嘆的是,明日和合製作所非但當下以法鬥法,逼出現代劇場原形,還同時引出了「現代」於歐洲起源時的「中國前世」助陣。當張剛華站上桌子擲筊祈問前世伙伴(男友?)江泰衛是不是在現場時,當全場摒息而待、為之動容時,當至今台灣的現場觀眾仍有不少(至少我是)虔誠地相信前世出現與否時,我們不就都承認了目前這個「啟蒙現代」與其預設表演理論的有限性?這個令人動人的時刻,在實驗劇場裡召喚的是大寫寫實主義之外被符咒封印太久的全天下表演鬼魂。

《半仙》的英文是Play God,扮演神同時玩神。如果現代性劇場帶來的是那位偽裝成標準而普世的「大寫神」,明日和合製作所在問:百餘年的劇場前衛之後,我們離寫實主義這位唯一真神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