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劉盛福、La Voix d’AMiS藝術樂坊、德新獨奏家室內樂團
時間:2019/8/10 19: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文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相較於古典音樂文化基底深厚的歐美,能在台灣欣賞歌劇的機會可謂幾希。即使是台中歌劇院已聳立數年,高雄衛武營文化藝術中心啟用也將屆滿一年的現在,國內的歌劇環境仍處於發展階段,未臻成熟。除了如近年台中的華格納《指環》系列、NSO年度歌劇音樂會以及衛武營如《杜蘭朵》等國家級「少而精」的製作外,其餘的便是各中小型團隊形形色色的製作。在經費、人力等等的種種限制之下,要支撐歌劇的完整演出已經非常困難了,有誰還願意更進一步的創新,甚至動搖經典,融合本土的風情元素?這次,有著濃厚阿美族背景的La Voix d’AMiS 阿美之聲藝術樂坊與其帶領者劉盛福做了大膽的嘗試:將馬斯卡尼(P. Mascagni, 1863 – 1945)的歌劇《鄉村騎士》(Cavalleria Rusticana)與阿美族歌舞元素衝撞,製成了這次的《當鄉村騎士穿越阿美部落》。

這一齣新創(或者說再製)的歌劇編排是這樣的:全劇由阿美部落場景起始,以歌舞祭典的方式歌頌部落的生活以及自然山水的風情。之後,阿美族最廣為人知的人物出現在故事中──馬蘭姑娘。馬蘭姑娘因為雙親對婚事的不認同而陷入了兩難,意欲殉情。在這時,部落頭目現身,為開導馬蘭姑娘而對她講述了一則關於遙遠西方的一則故事——《鄉村騎士》。鄉村騎士全劇終後馬蘭姑娘有如撥雲見日,情緒由悲轉喜,最後在部落歌舞昇平的集體式歡愉中結束。簡單而言,編劇家利用了劇中劇的手法,將《鄉村騎士》穿插於部落物語之間,企圖為此一義大利的經典歌劇添上阿美族視角的全新詮釋。

然而,此製作真有成功將阿美風情與《鄉村騎士》完美交融,將義大利歌劇經典融合原住民族基因後浴火重生嗎?

從初見、初聞說起

舞台設計採用了純然的寫實主義手法,原住民純樸的部落小屋、以及《鄉村騎士》中復活節不可或缺的教堂等,都直接了當地陳設在舞台上,配合符實的服裝設定,以及明信片般有些過於樣板化的風景投影,一切都非常地直觀。然而,在前後兩個阿美場景內卻都安排了現代舞舞者的演出,抽象的舞步和舞台上寫實色彩濃厚的服飾及場景形成了強大的對比,但這特殊的設置似乎並沒有經過審慎的設計,最後成為了意味難解的贅飾,而沒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至於在樂池伴奏的德新獨奏家室內樂團,稍加閱讀團員名單則不難發現,此次的樂手大多來自其他樂團以及音樂系所在學學生,多為臨時加入之協演人員。然,良好的樂團需要樂手之間以及樂手與指揮的長時間磨合,並非一朝一夕便可速成。演出中錯音與音準的問題接連不斷,小提琴聲部內甚至能偶見弓法上下不一的差錯。雖有數位如長笛首席具備優良而穩定的獨奏實力,樂團整體莨莠不齊的水平依舊無法盡善地呈現指揮的詮釋;阿美音樂本身直率動感,而義大利歌劇音樂則豪情萬千,樂團的演奏卻使人感到綁手綁腳,有如西方濾鏡下的亞洲人般拘謹內向【1】,齊奏時的音量收放也缺乏力度對比,實在難以詮釋這兩種別具風情的音樂韻味。

以編曲以及戲劇角度論之

若縱觀全場的編排,新編的阿美族段落,戲劇性相當薄弱,雖說編曲者在阿美古調歌曲的管弦樂改編上有十足的巧思,但進入《鄉村騎士》前的兩個場景,體裁並不像是歌劇,反倒更像是搭配歌舞的當代交響詩或組曲,其快節奏的段落變換雖風情萬種,卻過於具有作品獨立性,將其作為歌劇的一部份不免有點突兀,缺少起承轉合的功能。而在阿美族的故事軸線上,除馬蘭姑娘外,其餘登台的人物幾乎無,唯一可稱上「角色」的馬蘭姑娘,更只有重新編曲的原始古調,以及其衍伸的中文新詩編成的中文藝術歌曲般的唱段,人物塑造得非常平板乏味。

而且實際到了現場欣賞演出才發現,本次的製作並無如文宣所說的「以台灣阿美族部落與古調樂曲風情,重新編曲新創」、「將能歌善舞又能演的阿美族人編入西洋美聲歌劇《鄉村騎士》」【2】。事實上,《鄉村騎士》的段落除了結尾轉折回阿美部落外,其餘完全沒有更動,只有舞台場景保留了部分的阿美部落村舍,稍稍製造了鄉村騎士故事若真似幻的氛圍。最後,快節奏的阿美古調編曲,包裹著十九世紀步調緩慢的敘事繪景,單薄無力的故事性駕馭不住經典作品的厚重力道,讓觀者經歷了一場有如剪接粗糙的二創影片。

《當鄉村騎士穿越阿美部落》未臻的潛力

在上述兩段中提到的製作呈現結果,其實是相當令人惋惜的,因為在《鄉村騎士》與阿美族文化之間,有許多潛在的火花未被挖掘出來:

若從阿美族,或者說從任一台灣原住民族作為出發點,其實都有許多深層觀點可供編曲與編劇者大書特書。如與漢民族消長之歷史、基督宗教對傳統信仰之擠壓,甚至是性別意識與權力結構等,若我們稍加觀察《鄉村騎士》中存在的社會文化背景以及巧妙互文(抑或製造兩極對立引發思考)的效果並非難事。

然而,編劇僅僅用了「說故事」的方式便斬斷了兩則故事、兩座島嶼之間一切可能性的連結。在《鄉村騎士》上演時,我們幾乎無法看見女主角桑杜莎(Santuzza)與馬蘭姑娘在處境與心境層面的相互投射,而淪落成兩位純然相互獨立的角色。在《鄉村騎士》結尾忽地虛實交錯,回到部落的第五場景後,完全沒有任何的對白與實質劇情發展,愕然變成了質樸而歡喜洋溢的原住民慶典音樂,觀眾完全無法理解馬蘭姑娘究竟歷經了怎樣的心境轉折,只見其缺乏理性思考地忽然由悲轉喜,這樣邏輯思維的編排,就個性樂天質樸的阿美族民角色而言或許並無不妥【3】,但對於觀眾而言,留下的只是錯愕與困惑。

再者,此般不甚縝密的劇中劇拼接手法,也為全劇留下了許多隱性的矛盾與衝突:首先是兩則愛情故事從根本上的不和諧,〈馬蘭姑娘〉訴說的是女子對所愛堅貞不移,勇於忤逆雙親的精神,而《鄉村騎士》則是情郎出軌釀成悲劇的故事,不論從何種角度思考,都很難從《鄉村騎士》上找到能使馬蘭姑娘反身思考,進而豁然開朗的價值。

而且,〈馬蘭姑娘〉此曲除了其堅定的愛情令人動容外,它更代表著阿美族的性別意識以及家庭權力結構的變遷【4】。在阿美族傳統的社會中,「女婚男嫁」、父母擇偶的文化是無庸置疑的;然而馬蘭姑娘卻執意違背雙親,欲將婚姻的主導權重新掌握,這是因為外來文化衝擊阿美社會,傳統婚姻觀念動搖所致。馬蘭姑娘在歌曲中表達了勇於衝撞傳統文化結構的精神,其「姑娘」的身份也無形中在母系社會的基礎上,進一步表現出了女性對愛情的主導權。

然而,在《鄉村騎士》中,當桑杜莎指責杜立都(Turiddu)和舊情人蘿拉(Lola)暗通款曲時,杜立都反而倒過來責罵桑杜莎「你監視我?」「這就是你回報我愛情的方式嗎?」「我不是妳嫉妒心的奴隸!」,顯示了《鄉村騎士》裡男尊女卑,嚴密而難以推翻的父權威嚴。就以當今性別平權意識盛行的社會角度而言,這樣的兩性相處模式是不合時宜且有害的。反倒是女性自我意識強烈的〈馬蘭姑娘〉,早已遠遠地勝過了那十九世紀西西里島陳舊的社會。如此一來,以《鄉村騎士》作為馬蘭姑娘角色自我思辨的投射對象是更加邏輯不通了。

此外,在西方基督信仰的影響下,阿美的原生祖靈信仰已大多亡佚,然其所包含的祭師歲時祭儀,蘊藏了極其珍貴的原住民音樂,是現今許多音樂學者亟欲保存的音樂資產。然而,《當鄉村騎士穿越阿美部落》卻帶有包裹阿美族古調重編的糖衣,歌頌《鄉村騎士》裡神聖基督光輝的意味。雖說阿美如今以基督教作為主流信仰,兩文化當今的共同信仰在劇中交會也頗富深意,但以音樂文化保存的角度而言,復活節場景中眾人虔誠的詠唱反而使得阿美族的神秘祭靈音樂變得黯淡無光了。此劇在時空與音樂文化間相互「穿越」,然而傳統信仰之音卻無法同樣地交織激盪,這是多麼可惜的事!

在樂曲和台詞新譜的阿美部落前段,也有惹人惋惜之處。在〈馬蘭姑娘〉的唱段中,原始古調結束後用以發展並加強情緒的,竟是使用中文撰寫而成的新詩詩歌;而轉入鄉村騎士段落前的重要轉折,頭目與村民即將對馬蘭姑娘訴說故事的橋段,其對白竟也是用中文撰寫而成。在此場景之前並非沒有阿美語撰寫的對白,然而為何卻在如此重要的時機,摒棄了阿美族語不用而使用漢人文化的語言?在這些可為而不為之的幽微之處隱隱約約可看出,阿美族的文化在劇中不僅沒有取得主導性,反而在無形中被西方以及漢人文化壓迫地難以喘息。

《當鄉村騎士穿越阿美部落》作為一部以阿美族觀點出發,重新詮釋義大利經典的製作,在規劃譜寫整齣歌劇時,阿美族的主體性卻被忽略,使得全劇的主軸意識曖昧不清。或許是因為製作的種種資源、金錢、人力限制,使得製作人走在溫和的中間路線,有意無意地不碰觸、不討論、不衝撞;也或許,阿美族在當代的社會裡就是這樣活著:在基督信仰下活著,在父權結構下活著,在國語優越主義下活著。

觀後期許

要創作出什麼風格、什麼內涵的作品當然是藝術創作者的自由,但這次的歌劇製作人既然身兼西方與台灣原住民文化的銜接推廣者,此製作亦帶有主流西方與台灣原生族群文化匯流的重大意義,若能更加認真地挖掘並珍惜自身社會中潛藏的瑰寶,並更有意識並有使命感地將原住民的底蘊譜寫在作品中,免於淪為歌舞昇平般的淺薄歡愉,創作出來的作品才會真正地打動人心。

不可否認的是,《當鄉村騎士穿越阿美部落》仍然是一場充滿勇氣的大型實驗,讓我們看見了除了與雷昂卡發洛(R. Leoncavallo, 1857 – 1919)的《丑角》(Pagliacci)合演之外,《鄉村騎士》搬演上台的嶄新可能。當我們在面對難以動搖的西方經典作品時,更應該勇敢地認同並堅信自己腳下的土地、自己的「根」,勇於打破潛意識中的自卑,為自己的文化發聲。

註釋
1、Maykovich, M. K. (1972). Stereotypes and racial images-white, black and yellow. Human Relations, 25(2), 101-120.
2、出自本節目於兩廳院售票系統刊登之介紹https://www.artsticket.com.tw/CKSCC2005/Product/Product00/ProductsDetailsPage.aspx?ProductId=rotyiUrPteTCYbE69tvaUw
3、節目冊中的樂曲解說為馬蘭姑娘的心境轉換給出了解釋:「……一個人的思維可以改變所有的一切……,(桑杜莎)忌妒的因造成了殺戮的果,但是原住民樂觀的想法無論遇到如何悲傷的事情,都不能忘記唯有樂觀的面對一切的因才不至因為心念造成負面的果,於是馬蘭姑娘便頓悟到喜樂心才能成就喜悅的果。」
4、〈04. 那魯灣之歌背後的辛酸史〉,出自網站Native Taiwanese Theological Garden:
https://sites.google.com/site/nttgarden/home/2-articles/article4?fbclid=IwAR2nTpo-BB925lvKxbAw9m1egn-7oZYzUjGMqMv162uHeUqDUhU0B2QDsT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