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題材的情感挖掘與演繹《夢斷黑水溝》

陳怡君 (藝文工作者)

戲曲
2019-08-27
演出
薪傳歌仔戲劇團
時間
2019/07/28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邁入成團三十週年的「薪傳歌仔戲劇團」,以《夢斷黑水溝》一劇的演出,作為團慶代表作品,也足以代表其於傳承道路上所要傳達的本土化意義。傳統戲曲長久以來在題材上多取材自中國歷史上教忠教孝的情節,隨著時代演進,表演藝術不斷積極融入本土化意識,雖說已是個必然且正在發展、茁壯、成長的過程;但《夢斷黑水溝》題材的演出,不只「劇情本土化」,更帶有高度的人文關懷與現代精神的演繹,讓觀賞者透過人間百態的呈現,有著內心良知的觀照與反省。另外,也將其三十年來對歌仔戲人才的培育有了相當大的反饋,讓人更加期待薪傳歌仔戲劇團未來能有更多不同面向且全方面的呈現。

《夢斷黑水溝》是一個建構在大時代洪流下的小人物故事。編劇童錦茂首次執筆歌仔戲劇本,挑選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臺灣,藉此與觀眾有更多的情感連結與呼應。劇名的選定讓人明確瞭解,這是闡釋一段臺灣土地歷史的故事。「唐山過臺灣」闡述殖民政權專制統治,讓一心祈求美好生活的平民百姓,歷經一場夢碎。這是多數人或多或少熟知的大時代歷史,「勸君切莫過臺灣,臺灣洽似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亦是難」,道盡唐山過臺灣的歷史悲歌。編劇選擇這樣的歷史鋪墊,勾勒亂世年代的淒美愛情也就更加觸動人心、扣人心弦。

故事講述少年李沖與吳固從唐山偷渡來臺,期望在臺灣尋求安定生活,但天不從人願,臺灣與唐山是一樣光景,貪官無能、班兵橫行。朱一貴帶頭起義,希望為民眾謀求安居樂業的生活,他們加入了抗戰行列,無奈節節敗退,兩人也成了朱軍餘孽,成為清兵追殺的目標。兩人逃至荒郊野外,恰巧營救被惡清兵首領搶劫的風櫻及秀卿,在護送兩位小姐回到打狗鳳山的路途上,患難見真情,情愫暗生,這是編劇所設定的第一條人物情感線主軸。

但,不想連累林家的李沖與吳固,避居山區。一次狩獵過程中因一隻花鹿,遇見了原住民族酋長之妹尤路與瑪浪,兩人感受到他們的純真與熱情,進而定居共同生活,自給自足過了十年快樂光景。這又是編劇所設定的第二條情感線。

看似無關的兩條平行線,十年後交織纏繞,衝突來自出任鳳山縣蕃界新巡撫、副巡撫正是十年前清兵首領──「朱軍餘孽」的標籤造成殺戮,也串接起李沖與風櫻深埋於心中的情感連結。

如編劇為強調族群融合議題,人物設定可看出明確看出分為三大區塊,一是代表唐山移民的主角李沖、吳固,二是代表臺灣平地住民的風櫻、秀卿及林姓家族,三是臺灣在地原住民尤路、瑪浪及族人。三者之間透過歷史事件的發展,雖有抗爭、暴力衝突,卻也在個別事件中挖掘每個角色內心善良、善體人意、捨己為人的人性良善,無形中也扣合了族群融合的大愛精神。

《夢斷黑水溝》可說是一部全方位的好製作,好導演、好編劇、更有好演員。每位演員戲份平均、功底紮實、唱唸一絕,令人感動的感情表現,現場觀眾多為劇中角色掬一把眼淚。有別於傳統戲曲常為傳達內心情感,不斷使用大段的抒情唱段,文字優美、腔韻婉轉。本劇在劇本文字方面,其用字遣詞相對流暢白話,劇情推展也相對快速。編劇更刻意採用許多臺灣俚語,強化臺語文學之美可謂成功。編劇先是人物角色個性的設定,透過事件衝突的角色抉擇,明確勾勒出角色人物之性格,演員在角色人物詮釋上也就更加清楚明瞭。

在演員的安排上亦是一時之選,由傳藝金曲獎得主張孟逸、古翊汎分別飾演林風櫻、李沖兩位主要角色;入圍「最佳個人表現新秀獎」的江亭瑩飾演吳固;廖玉琪、王台玲則擔綱原住民族瑪浪與尤路;皆在角色上有突出的表現。當開場時李沖與吳固成了清兵追捕的朱軍餘逆,吳固一句:「你,李沖。我,吳固。真正是你衝我顧!」第一層點出了兩人呼應姓名的外在性格,也在觀眾心中留下伏筆。透過劇情推展,觀眾即可發現主角李沖的性格並非臺詞中所說如此單一,更有其細膩的一面。例如李沖與吳固在山上搭救風櫻與秀卿之後,因逃亡時走太多路,風櫻主僕二人已無力行走,荒郊野外不知如何自處的二人,在李沖的建議下僅能在荒山野嶺露宿一宿,李沖機智的取下樹枝藤蔓與吳固一起製成簾子,給予風櫻主僕二人一個簡單又有隱私的休憩空間。而李沖自己搭救風櫻時已負傷,仍在簾外徹夜守夜,確保安全。戲劇表現上,導演在簾內、簾外安排了一段二重唱,讓兩人各自道出對對方的傾慕,也奠定了後續情感的基礎。護送風櫻二人返回鳳山的路上,李沖對風櫻細心的呵護,讓她更加認定李沖是自己想託付情感之人。無奈朱軍餘孽的身份成了兩人情感的阻礙,林父以銀兩作為答謝,希望李沖與吳固離開,李沖自認強留林家只會為心愛之人帶來災禍,為了保全所愛之人,留下銀兩瀟灑離開。十年後朱軍餘孽的身份再起波瀾,李沖負傷帶著自己女兒小櫻避難至風櫻家中,當小櫻道出一句「阿爸說風中的櫻花是他唐山過臺灣看過尚水的東西,所以給我取名叫風櫻」,瞬間情感堆疊到最高點,將男女主角十年來各自單戀的情感,在此有了驗證與交集。雖然故事結局沒有童話故事般的幸福快樂,而是建構在時代悲劇下「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慷慨赴義,但編劇透過這一連串戲劇事件,成功塑造李沖剛毅果敢、心思細膩的悲劇英雄角色。

演員古翊汎去年以《鍾馗嫁妹》的鍾馗一角榮獲第二十九屆傳藝金曲獎「最佳表演新秀獎」,在《夢斷黑水溝》中所飾演的李沖,是貫穿全劇的主要角色,無論文武展現皆份量吃重。一個從唐山偷渡來臺的少年,面對清兵的圍剿,整齣戲有相當多的武打場面,從小學習京劇花臉及武生的行當,可以看出古翊汎所擁有的扎實功底,身段矯健俐落,在導演充分的場面調度下,更突顯人物角色的重要性。此外,其唱唸做表也頗有深情,在山中搭救風櫻後以虛擬動作攀折樹枝搭設藤幕,讓人彷彿置身山中野嶺;二重唱所投注的細膩情感詮釋,更勾勒出英雄少年內心情感層面。入境隨俗的原民趣味,古翊汎亦表現得宜。最後允諾愛妻的壯懷,古翊汎亦投入角色,「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面對妻子的死別,擁妻子入懷,哭腔演唱的如泣如訴。古翊汎著實演活了人物離鄉背井的悲歡離合,今年以這齣戲榮獲第三十屆傳藝金曲獎「最佳年度演員獎」,乃實至名歸。

《夢斷黑水溝》雖是一齣新編戲,舞臺設計調度扣合了導演所要呈現的意象:「以傳統美學,傳統舞臺、乾淨簡單,有如一張白紙,讓演員的演繹來把紙渲染成美麗的圖畫,再結合當代思維,來把這張美麗的圖畫上膜、裱框」。貫穿全劇的是一套有高低落差的階梯式平臺,隨著劇情流轉,有不同的排列組合方式,分別帶出不同的場景與情感的延伸。例如李沖與鳳櫻的離別,兩人分別在平臺上下,一左一右的演繹,透過場景的協助,更顯情感的悲傷與深沉。全劇至多的武打場面,分屬不同族群的群眾演員之多,透過平臺所區隔的舞臺區位,讓人可以清楚的看出導演的舞臺調度,雖是武打場面,卻不顯繁雜混亂,適時突顯主角地位,相得益彰。舞臺上更有一塊布幕,呼應導演所論述的畫布,在不同場景中移動懸吊位置,佐以多媒體投影,讓觀眾更能區別場景的轉換。平臺與布幕搭配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莫過於終場李沖以自己生命換得族人回歸山林、慷慨負死的畫面。李沖透過平臺階梯向上,將現場悲憤情緒燃至最高點,殺頭刀劍落下瞬間,背後布幕象徵白綾轉為紅色,代表生命的逝去,也代表時代歷史背景下的族群間恩怨,在一人的犧牲下就此結束。

《夢斷黑水溝》一劇展現了薪傳歌仔戲劇團對於「在地本土化」的立基。歷經三十年寒暑,此劇的成功,相信未來更可就更多元的題材、在地的故事進行挖掘,進而搬上舞臺,讓投入歌仔戲的人才種子在不同領域上,無論是演員、編劇、導演、創意設計等持續發光發熱,讓觀眾得以透過全方位的演繹,能有一次次的感動,也期待歌仔戲在「薪傳」的不斷薪傳下,讓這株百年大樹有了傳承新意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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