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架中的無限想像《阿芙蒂耶娃鋼琴演奏會》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19-11-22
演出
尤莉安娜・阿芙蒂耶娃(Yulianna Avdeeva)
時間
2019/11/5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俄國鋼琴家尤莉安娜・阿芙蒂耶娃(Yulianna Avdeeva)在2010年第十六屆國際蕭邦鋼琴大賽榮獲金獎後,便廣受世界各地邀請,並屢屢來台獻藝,今年已是第七次在台灣的演出。特別的是,在有別於以往以蕭邦(Frédéric François Chopin, 1810 – 1849)、李斯特(Franz Liszt, 1811 – 1886)、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 1891 – 1953)等為主軸的曲目安排,這次除了上半場的蕭邦系列曲目外,下半場她排出了穆索斯基的知名鋼琴組曲《展覽會之畫》(M. Mussorgsky: 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舊中有新意。

和一般印象中俄國鋼琴家用全身力量灌入鋼琴的演奏方式不同,阿芙蒂耶娃彈奏時主要將力度集中在下手臂與手掌,上手臂幾乎很少使用,只有幾個張力較大的段落才會看見她以整隻手臂提起身軀,彈奏較厚實的大音量。這種彈法雖無法製造出太大的音量跨度,卻能在中強奏(mf)到極弱奏(pp)之間,做出無窮無盡的色彩變化。同時,每個音符都有著清晰而精緻的顆粒感,與過往法國學派強調的「似珍珠」(Jeu perlé)、快速靈活、漂浮等特色彈奏法有幾分神似。

阿芙蒂耶娃在上半場的蕭邦曲目中最引人入勝的,就是那有限的表達框架裡,隱隱透露出的豐沛音色變換。如在升C小調前奏曲(Prelude in C sharp minor, Op.45)中,她在幾乎貫穿全曲的上升音型,配合著大量臨時升降記號改變的和聲,每次都彈出完全不同的音色,右手在高音域仿若抽絲剝繭,將每一種弱聲高音的色彩可能性都挖掘透澈。這裡所謂的「框架」,並非過於學院化的理論分析,而是鋼琴家本人所堅持的蕭邦美學觀點、一種宛若語言口吻的腔調。阿芙蒂耶娃的蕭邦是不躁動的,不使用過度誇張的音樂表達、不將縮與放之間的距離拉至無限,她反而追求在有限的幅度中創造無限、節制地彈奏,忠於樂譜、忠於自我。她彈奏的降A大調第三號敘事曲(Ballade No.3 in A flat major, Op.47)與升C小調第三號詼諧曲(Scherzo No.3 in C sharp minor, op.39)在戲劇性上略遜一籌,然而樂句設計的巧思卻無比豐富,時時使人眼睛一亮,猶如以智取勝而心思縝密的軍師。

然而她的精巧彈法也確實有缺陷。第一,是她顆粒感奏法的細微處。在音的收尾,她的手總是會有類似「抓」的動作,手指與手掌微捲。這似乎是她顆粒感音質的成因之一,但也間接造成音符的發音不完整,有非常美麗的頭與身,尾處卻沒有良好的共鳴。第二,是她的演奏續航力。將力度集中於下手臂的彈法容易積累疲勞,而上半場的六首曲目總長近乎一小時,阿芙蒂耶娃似乎為了表達完整的蕭邦樣貌而不離開舞台歇息,只在幾個樂曲間起身稍略致意。連續彈奏下來,她的疲態漸顯,在最後波蘭舞曲《英雄》(Polonaise No.6 in A flat major, Op.53 “Heroique”)時錯誤頻傳,最後幾乎以意志力勉強完成。但,前面五首積累下來的藝術成就,已使人感動萬分。

下半場的《展覽會之畫》中,阿芙蒂耶娃全然在樂曲中挹注靈魂,更加自由地表達了音樂。在節目冊裡,她親自寫道:「《展覽會之畫》的各個樂章中,涵括了人類的幾乎每一種情緒,……,這些表演都該忠於藝術家的內心深處。」我們確實能在音樂裡聽見這樣的真摯表達。相較她的蕭邦演繹,她的《展覽會之畫》觸鍵更加耿直,毫不保留地將心裡所思傳達給觀眾。每一次〈漫步〉(Promenade)的重現,都讓我們感受到經歷畫作場景後觸動的深沈心思,情緒完整地通透全曲,此般境界,只得用「真摯」形容。

返場後的第一首安可曲無疑是最大的驚喜:巴赫第二號英國組曲中的布雷舞曲(J. S. Bach: Bourrée from English Suite No. 2, BWV. 807)。她近年在巴洛克、古鋼琴演奏等領域頗有心得,並在2017年發行了巴赫作品專輯,當中即涵蓋了第二號英國組曲全曲。她的清晰彈奏讓多聲部的每個線條都清晰無比,分開聆聽都有各自的完整音樂性,合在一起卻又無一踰矩,令聽者傾倒於她強大的控制力。如此精湛的演繹,卻只得在安可時驚鴻一瞥,令人惋惜。礙於市場接受度、大獎光環等因素,許多大賽得主國際巡演時往往受限於比賽成名的作曲家樂曲,許多的曲目安排可能性被就此犧牲,這是相當可惜的。

阿芙蒂耶娃已來台累積近乎十次,台灣聽眾也對她漸漸熟悉。2017年她和NSO的協奏曲之夜已為我們帶來莫札特(W. A. Mozart, 1756 – 1791)與柴可夫斯基(P. I. Tchaikovsky, 1840 – 1893)的「非蕭邦作品」。在未來,或許也有機會在獨奏會的場合,擺脫「蕭邦金獎一定要彈蕭邦」的刻板印象,勇敢地為我們帶來如全套巴哈、或是20世紀作曲家等等的更多偉大作品,讓聽眾看見她蕭邦之外的多元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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