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猶存的消失,存在於身體《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

劉純良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11-28
演出
余彥芳、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
2019/11/24 18:00
地點
驫舞劇場

我們如何面對消失?消失是什麼樣的狀態?在看《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時,這些問題不停浮現。這是一個關於編舞者/表演者余彥芳逝去父親的演出,仔細想想,演出中似乎並未提及父親的過世。會知道,是因為觀賞2017年女節余彥芳作品《母親》的那個晚上,原本由余彥芳演出的角色,突然變成田孝慈代打。事後才聽說,是因為余彥芳的父親過世了。

死亡,是消失的狀態之一。曾經存在的主體,成為記憶的對象,遠在尚存者的身體之外,但又存在大腦自動重組的片段印象中。記憶如同消失者留下的痕跡,記憶成為痕跡本身。但記憶不只是大腦、情感的工作,同時也停駐於身體,使消失者在另一個身體中現形。

在這個作品中,記憶留存在試圖趨近消逝者身體的尚存者——余彥芳的身體裡。用身體去面對消失,用身體去喚起存在,用身體理解老去,體會生命留存的痕跡,這是《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作為一個單人演出最重要的核心。

演出位於驫舞劇場,向晚的黃昏雲非常美,這是我第一次不在黑夜中走去驫舞劇場,走在橋上也覺得有安全感,是那樣的日子。排練場沒有遮黑,玻璃門外車行來去都清晰可見。余彥芳在場內邊動邊跟不同的人打招呼,場上有一條棉被,一個白色安全帽,一條皮帶,幾件T-shirt。角落塞著一張工作桌,鏡面與牆上貼著幾張拍立得,父親的相片,桌下擺著不少書與雜誌。工作桌的隔壁是聲音設計蔣韜的位置,擺著鋼琴。

演出一開始,余彥芳幾次從工作桌出發、暖身、假裝打籃球、撲向棉被,醒來,穿上一件T-shirt。慢慢,她的身形從自己變成了一個身體略有寬度(透過多次穿衣帶來的厚實感),走路一點點駝背外八的男子,在打籃球時膝蓋受傷。重複多次後,余彥芳穿上鞋離開,玻璃門外車行來去,突然間,一個戴著白色安全帽,騎著機車的人走回來,一進門就帶著鄉音招呼大家吃豆干(真的很好吃),並且拿起麥克風對著工作桌後投影出來的KTV畫面唱起了康康的《快樂鳥日子》,在特定的地方多次搶拍,讓現場的人笑得非常開心。

唱完歌,余彥芳突然又變回了自己,歡迎大家來看演出,並且點名此次消失的主題關乎於父親。她要求觀眾移動身體轉換位置,並且拉下一塊長方布面,邀請觀眾描繪她的身體,並且就父親的尺碼、身材,略微改變布面上的身形。透過舞監的幫助,進行了五分鐘的家族史簡介。邊畫邊講,講了至少四代,標註重要年份,偶而簡單地圖示。畫完時,原本身體上墨水的痕跡已經淡了一點點。爾後,觀眾回到原位,布面重新懸掛,余彥芳連動帶講地講述父親工作的店面,她趴躺在母親大腿上睡眠,父親如何用161公分的身高拉下鐵捲門,如何喬車。在故事中,她的父親是一個嗓門很大,鄉音很重,刻印章很專注的人,最後得了白內障。

在蔣韜操作的聲響裡,她講述父親如何滾著起床,身體動著動著,就越難越滾起床。她邀請觀眾在場上擺出演出中父親曾有的姿態,用一塊白布遮掩觀眾,用手電筒照出幾多由觀眾扮演的父親身影,揮動白布創造風的浪,讓觀眾幫忙操作一台電風扇。她慢慢鑽進白色的浪中,觀眾離開,只剩她一個人在風揚起的浪中忽而顯現,忽而隱沒,角落是棉被製造出的人形,彷彿睡眠中的父親。在白色的浪裡,門外有一位阿伯坐在原本懸掛於小學圍牆的塑膠椅上,朝劇場看。她用白布包裹頭,彷彿試著理解白內障的感覺。工作桌後投影著父母餵魚的畫面,最後,場內投影著車水馬龍的市區。聲響慢慢成為鋼琴的旋律,在鋼琴聲中,她脫去父親的衣物,在整場不停重複的身體動態中,在跳舞中,慢慢又成為了包含著父親的,她自己。

余彥芳轉換語氣,轉換口音與身分,在演出中輪轉於父親的身分、模仿父親的自己,以及將父親的身體印象成為身體動能的自己。這般來去跳脫的表演確實很吃功力,但我想,更重要的是,身體如何記憶,如何試圖趨近一個人,如何試圖從對方身上理解。

英文裡,對於理解他人立場(換位思考)有這樣一個說法,把自己放進別人的鞋子裡(Put oneself in somebody’s shoes)。而在演出中,余彥芳把自己放進父親的身體中,挪動機車、打開鐵捲門、唱KTV、刻印印章、接電話、白內障⋯⋯片段在重複中積累,片段是消失的證明。一個逝去之人,是整體的他自己,但同時也是碎片。沒有人可以記得自己一生的所有片段(聽說死亡時,這一生的所有畫面流轉延伸在眼前),遑論他人。但人活著時,總有一種整體性,一種立體感,皮包裹肉而包裹骨而細胞流動,聲音、排泄,呼吸,與世界持續交換著隱密的信息。消失像是皮之內一無生命,輕飄飄的,偶爾才鼓起來。

消失是持續不斷的過程,正如作品面對著馬路。車來了又走。對面小學圍籬上的塑膠凳被拿來坐又擺回去。坐著的阿伯看著驫舞劇場沒兩下又轉移了注意力。在流動之中,存在是各種消失的集合,暫且恆定不變的是那條路,驫舞劇場,表演者,以及在場的所有人。然而在演出過後,這一切也就消散無蹤。

劇場演出是最能夠感受消失的場所吧,無法重來的表演在離去後只剩下記憶。做一個評論者,總持續追溯已消失的現場,透過文字讓作品與觀看的感受、質疑、反照復活。沒有評論能夠如逐字稿般紀錄演出的所有細節,僅有各自關心的視角產出的片段。然而那片段,對於觀者也就是整體了。在回溯與重組記憶時,沒辦法持續追悔沒有採取的觀看角度,只能反省自己採取了什麼角度(態度)。

觀者的存在決定了作品如何在消失中存活。「我哭了」(其實沒有),「我想到了自己的父親」(無數次,尤其是那頂白色安全帽),「我第一次在黃昏滿佈細雲的天空下走到驫舞劇場」。當一個評論者,一邊看著一邊反省要用什麼方式觀看,正用什麼方式觀看,如何驅動自己在演出中做一個主體。而在這個作品中,我看著余彥芳記憶她的父親,一邊無數次想起那些我不曾經歷的、未能成為的,那些試圖理解彼此時,難以跨越的縫隙。就是這些私密的無法理解,建立了他人何以為他人,而自己卻只是自己的主客特性(這或許在作為一個觀看者時特別凸顯)。

總有某些時刻,會希望無限趨近另一個人存在的狀態。在余彥芳的作品中,這一次是父親。往往在對方已消失時,趨近對方的動能才出現。在空缺中會產生新的存在,那是講述、回憶、用身體體會,徒勞但真切地朝向負空間而去。

在演出前,每個觀眾都拿到一個信封,裡面有余彥芳在創作過程中給自己的提問,以及一張信紙;我的有關於是否記得對方走路站立的姿態。很奇妙的,或許是因為我長期獨居,我經常在做家事時看見我如何活在家人的身體之中。我經常不自覺地單手叉腰,尤其是在廚房,我經常躺著看書,平躺時老是手高舉過頭。那些成年累月與家人生活在一起的身體狀態,在沒有意識時也仍不斷操作。作為「我」,是不停承繼與反叛的組成。作為人,也是如此。

有強烈而暴力的消失與被消失,如同所有恐怖政治與抗爭的歷史與當下,有難以踏進他人鞋子的時刻,像是選舉時。在這個作品中,因為經驗的相似性(所謂相似,無非是我也經常花大量時間留心自己的身體與他人的關係),我感覺我同時在自己之中,腳踩著余彥芳的鞋子,以及余彥芳父親的鞋子,以及我父親的鞋子。

當我思索我自己的家族,思索我與家人在政治層面的理解不能,思索這世界的對立時,這個作品應該會不停浮現腦海。如果記憶或他人的存在,可以更有意識地存在於身體中,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或許會更接近身體的體會,而非單純的智性。身體是一個了不起的場所,同時儲存了創傷以及療癒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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