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記憶的轉化與延續-歌劇院版《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
6月
14
2024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陳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13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曾經被打動的演出,很少選擇再看第二次,無非是害怕初遇的感受被覆蓋,失去那種「此時此刻就只發生一次」的心動;但得知余彥芳曾於驫舞劇場二度演出的《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2019與2021年),即將於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重製、重演,不禁讓人好奇原先幾乎是「量身訂做」,與驫舞排練場室內室外場域極致貼合的這齣小品舞作,究竟該如何搬移至正規小劇場演出?表演空間的轉換,似乎更也扣合了此作將私密家庭記憶化為眾人得以共感的藝術創作,於是好奇心打敗好戲不看第二次的原則,讓我來到了這裡。

「這裡」是被余彥芳當作自己家的小劇場空間,觀眾得脫鞋進場,余彥芳則如先前版本,在入口處一一招呼,開演前便讓觀眾得以想像某種居家狀態。至於演出本身,則藉由「想像」啟動劇場轉化,透過象徵手法如實搬移與此作品密不可分的「驫舞」元素:彥芳一身父親裝扮,拎著食物騎摩托車停在驫舞門口的畫面,改以喇叭車聲與車燈閃光表示;與觀眾相對的舞台後方懸掛長條鏡面,得以垂直升降,映射表演者與觀眾若隱若現的部分身影,和驫舞排練場整面鏡牆彼此呼應卻又有截然不同之效──同樣讓你看見,卻是瞬間又不斷變化的閃現。然而,驫舞排練場無法隔絕於外的各色車燈光線變化與街道車聲,依然作為畫龍點睛的襯底,貫串整場演出。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陳建豪)

前一篇我為2021年疫情期間版本所寫的評論中,是從數位時代「消失變得奢侈」來回應這齣作品:在肉體消亡無法避免的情況下,表演者依然以身體刻印父親曾經的存在,正如父親一生所從事的刻印工作,反覆演練如「推鐵捲門、專注刻印章、擺盪機車佔車位、扭腰挪移櫥櫃,還有躺在床上一秒彈跳起身」等動作,以抵抗實體世界的肉身消亡【1】。而如前所述,此次演出我更想探討私密記憶如何逐漸抽離私領域(比如驫舞排練場充滿生活感的舞團空間),而能夠讓觀眾共感甚至成為共有經驗。在空間變異之外,時間又如何為此作品留下痕跡──當記憶與思念或許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消退,此作品多次重演,卻因此加深身體印象,兩者之消長因而為舞作營造不同面貌。

作品開場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余彥芳反覆從偏右上舞台處暖身、拉筋、翻滾至中左舞台處,趴在床墊上,接著彷彿自睡夢中醒來,套上一件代表爸爸的衣物,然後又回到原點,一切重來。如此「日復一日」般將衣物一件件套上,舞台空間放大,動作時間也被拉長,因而享有充分餘裕,藉著一再重複的姿態,每穿上一件衣服,身體質感便出現細微變化,直到父親形象終於現身。原先宛若魔法的瞬間變身切換,在此版本中讓位給表演者有意強調的醞釀過程,也讓觀眾一步步跟著進入余彥芳與余爸爸(余雙慶)的父女世界。

充分給予觀眾時間與空間參與其中,於是成了歌劇院版《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保持原初結構之外最大的改動。除了前半段仿照驫舞版本,由余彥芳邀請觀眾坐到舞台上,吃著余爸爸最愛的點心、跟著余彥芳移動、遵照指示描出余爸爸身形⋯⋯其他時候,我們皆安分坐在一定距離之外的觀眾席,保有一定空間得以投射各自關於消失的記憶。除了觀眾之外,團隊成員的「參與位置」也有變化:由鄒欣寧撰稿的節目單訪談紀錄,提及作品從以余彥芳為主的創作架構,轉換重心為團隊工作。以作品實際編排為例,前後兩版本比較,歌劇院版便刻意淡化取自私領域的素材。余彥芳父母的日常生活影片,如今成為小幅相框背景,幾乎看不清楚也無法辨識;刻印店的畫面,直到劇末才投影顯現。大多時候我們都是根據自身經驗,來想像余彥芳所描述的父女關係。換句話說,是我們的想像與余彥芳的回憶在此交會,而非單向走進余彥芳的內心世界。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陳建豪)

同一時間在鄰廳中劇院演出的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All Right. Good Night》,同樣是關於一段消失中的父女關係,將馬航MH370失蹤懸案與主創海爾嘉德.郝珂(Helgard Haug)父親罹患失智症的病程相互對照,互成隱喻,以反覆重述的「你在這裡/你不在這裡」,呈現家屬想放下卻又放不下的煎熬與糾結。余彥芳父親之消失,雖已是既定事實,作品本身的刻印、重述,卻也是另一種「在這裡卻又不在這裡」、不願放手的執著。我好奇余彥芳是否曾經擔憂抑或懷疑:自己身體是否有朝一日也會失去對父親的記憶?然而事實是,正是那些不得不的放手,帶著《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來到另一境界。如余彥芳在同次訪談提及原始版本所使用的白布「老了,壞掉了」,讓她陷入焦慮,進而理解「換一塊新的布,會產生新的事情」。【2】或許是出自我個人先入為主的主觀感受,但我隱約察覺舞台上余彥芳「再現父親形象」的成分少了。父親的身體動作元素,連同驫舞排練場獨一無二的聲景與光影,都成為某種淡淡的、點到為止的象徵符號,融入余彥芳的此時此刻。也因此,讓她最後穿梭於白布內外的獨舞更為動人,讓人明白意識到,縱使關於父親身體的記憶,有朝一日不幸終究消失了,它依然以其幽微痕跡存在於此。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從觀眾角度,與作品的相遇或許「此時此刻僅只一次」,但作品卻藉由不斷重複現身,有意識地延展時空,得以與消失抗衡。


注解

1、白斐嵐,〈在消失之前談消失《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表演藝術評論台,2021年5月27日。

2、引自節目單鄒欣寧與余彥芳訪談。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

演出|余彥芳
時間|2024/05/25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現實的時空不停在流逝,對比余彥芳緩慢柔軟的鋪敘回憶,陳武康更像帶觀眾走進一場實驗室,在明確的十一個段落中實驗人們可以如何直面死亡、好好的死。也許直面死亡就像余彥芳將回憶凝結在劇場的當下,在一場關於思念的想像過後,如同舞作中寫在水寫布上的家族史,痕跡終將消失,卻也能數次重複提筆。
6月
26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
白布裹身,面對種種情緒撲身襲來的窒息感。余彥芳將肉身拋入巨大的白布中,她與蔣韜的現場演奏這一段是設定好的即興,只是呼吸無法設定,仰賴當下的選擇。追趕、暫離、聆聽、主導,我預判你的預判,但我又不回應你的預判,偶爾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做為個人如何回應他人、回應外界,客套與熟絡,試探與旁觀,若即若離的拉扯,對於關係的回應隱藏在身體與鋼琴之間,兩者的時間差展現了有趣的關係狀態。
6月
20
2024
面對余彥芳的末段獨舞,觀眾將不再任由舞姿的展露於眼前流逝,而是在其中辨識出余父的印記,以及經由藝術而生的父女交集。一段傾身的迴旋與擺動,如何萌生於父親移位或打球的慣性;一次加速的翻騰,如何重塑當時因刺激引發的躍起;一支內省式的獨舞,伴隨著現場琴音的感性與張力,如何詮釋出親情的難以割離。(謝淳清)
5月
27
2021
整場演出中包含了許多即興發揮的成分,為了打破一般觀看演出的模式、與觀眾之間拉近距離固然是好事,但與觀眾之間沒有設防的交流,⋯⋯作品本身的焦點因此被分散,整體結構變得不夠縝密⋯⋯(吳孟珊)
5月
27
2021
(承上)於是,在《Ⅲ》宣傳片的字卡上如此描述:「在我的身體裡,有多少成分的你,正和我一起呼吸」,這個「我」、「你」,就不僅是余彥芳與她的父親的代寫,而是作為「我」的舞蹈身體,與作為「你」的身體溯源以及觀者帶來的社會背景,所共同參與的一次「呼吸」,也就是,你我共聚在此一處空間,所形成 (短暫存在)的舞台與作品。(紀慧玲)
12月
03
2019
如果記憶或他人的存在,可以更有意識地存在於身體中,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或許會更接近身體的體會,而非單純的智性。身體是一個了不起的場所,同時儲存了創傷以及療癒的能量。(劉純良)
11月
28
2019
所以,「跳舞的劉奕伶」或「脫口秀的劉奕伶」,孰真,孰假?跳舞的劉奕伶必是真,但脫口秀的劉奕伶難免假,此因寄託脫口秀形式,半實半虛,摻和調劑,無非為了逗鬧觀眾,讓觀眾享受。
7月
21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