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鏡映照的妙趣以及迷惘《男后夜行》

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12-11
演出
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
時間
2019/12/07 14: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

隸屬於臺北市藝文推廣處的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自2011年成立以來,每年固定在六月以及十二月舉辦大型公演,除了作為團員平時學習成果的展現,也積極地推廣傳統戲劇文化,從成立初始的六位團員不斷成長,今年大膽挑戰新編戲曲。劇名為「男后夜行」,即是將晚明王驥德的雜劇《男王后》加上英國莎士比亞的喜劇《第十二夜》兩個文本合而為一,一中一西,宣傳主打「一票兩戲,同台競豔」。全台十七名演員,一次呈現兩個文本,在人力、經費等資源有限之下,感受到團隊的誠意以及企圖心。

看戲之前,很好奇編導會如何串連這兩部核心主題其實甚少關聯的劇本;雖說這兩個故事皆有「易裝」、「假扮性別」的元素,但主人翁扮裝的背後原因卻大不同──《男王后》裡的陳子高本身具有陰柔氣質,後來扮女裝是為了取悅君王,同時服侍公主則是為了自保權力。而《第十二夜》裡的薇奧拉扮裝是為了公務之便,最後恢復女兒身與公爵成婚。中間安插了一段薇奧拉被千金迷戀的橋段,而文本並無聚焦任何「女同志」情節;戲的重點在錯認與巧合上,扮裝與自己本身的性向/性別氣質無關,所造成的趣味前提是她有一個雙胞胎哥哥。

實際上,此次展演若只聚焦在《男王后》或是《第十二夜》其中一齣戲文,將性別操演/多元情慾主題上多所琢磨,已篇幅十足了。像是《男王后》中,陳子高的易裝究竟是自我認同,抑或是世態炎涼之下的生存之道(為了迎合王室才易裝)?原作者留下懸疑空間,是值得後世討論的。

若是聚焦在《第十二夜》,則可以批判這個表面上看來是齣玩弄性別、顛鸞倒鳳的戲文,實際上卻是個二元性別的文本──千金奧麗薇雅在真相大白後仍是選擇與薇奧拉的哥哥塞巴斯欽結婚,本不合理;奧麗薇雅愛上薇奧拉不單只是她的外表,重點還是內在,以及這個人,若是與賽巴斯欽結成連理,是否愛得太膚淺?雙胞胎就算基因相同,事實上是不一樣的兩個人;於是,選擇賽巴斯欽是否暗示她向父權社會、異性戀框架屈服?其實心中愛的是薇奧拉,但「沒魚蝦也好」,只好選擇跟薇奧拉長得極為相似的雙胞胎哥哥?另外,奧西諾公爵也深深被各種陳腐的異性戀刻板理論洗腦,認為丈夫應比妻子年長、男人風流本天性、男性的迷戀遠比女性的愛強大等;大男人主義的公爵結尾一句:「西薩里奧,來吧;當你還是一個男人的時候,你便是西薩里奧──等你換了别樣的衣裙,你才是奥西諾心上情人。」(註:西薩里奧為男裝薇奧拉的化名)原來就算來到一個異鄉/異化的伊利亞島,不止性別氣質,連裝扮也必須嚴謹符合二元設定。呈現的是:異性戀制霸全世界啊!就算戲中不乏有丑角插科打諢地嘲諷權力、道德,但對於性別概念仍無法撼動。故以當代眼光閱讀《第十二夜》,我們期待看到嶄新的詮釋,特別是針對性別議題部分。

因此,將《男王后》與《第十二夜》並置演出,編導是否有對性別/扮裝做出更多批判與指涉的需要?並且,搭配剪裁得宜的精妙文本,以及別出心裁的場面調度。若只是平行並置兩個故事,期待觀眾自行從中發現箇中滋味,想必觀演將落得兩頭空。《男后夜行》的呈現方式便是將兩個故事以順序法進行,一個故事演了一部分,就換了另一個故事上演,交替轉場,看到最後只覺得紊亂且失落。

男后夜行(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男后夜行(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男后夜行》裡的「第十二夜」部分受限於演員編制,裁去許多篇幅,原美意為集中劇情,可惜刪掉語言的同時,也剪去了角色呈現自身思想價值觀的關鍵片刻。尤其是薇奧拉從管家馬佛里奧手中拿到戒指的關鍵獨白,從疑惑到驚恐推敲小姐錯愛自己,對於身不由己、有口難言的苦楚,再回到公爵宅邸後,又面對奧西諾的指責而差點洩露自身,原本該一氣呵成的情緒,卻因為刪掉獨白,跳到其他段落,也連帶影響公爵與薇奧拉這兩人的情感鋪陳。此外,僕人之間的權力關係也不甚清楚,促使女僕瑪麗捉弄管家橋段顯得疲乏無力。於是,在「第十二夜」整體的破碎下,喜劇節奏以及氣氛都無法堆疊醞釀,又必須穿插「男王后」,看戲的情緒一直被打斷。

另一個讓我疑惑的設定是「第十二夜」裡使用兩名演員同時呈現扮男裝的薇奧拉,一位為生理女性演員(鄭芸茜),另一位則為男性演員(蘇玠誠);而到了後段賽巴斯欽現身時,也是蘇玠誠扮演,不知導演是否意欲讓雙胞胎相認的最終場景變得較為合理,因此讓雙胞胎哥哥本尊(蘇玠誠)先提前現身呢?

這兩名演員外貌迥異,扮演龍鳳胎說服力不足,這麼一來,此設計顯得畫蛇添足。縱然我們可以認為,喜劇本就無常理邏輯,同時我們也可能看過太多根本不相像的龍鳳胎,重點在於「喜劇氛圍」,這點對了,觀眾不會去抓住這個謬誤。《男后夜行》的手法,是讓鄭、蘇兩人同台,分著同一個角色的台詞,反倒造成觀看上的干擾,並且也影響與對手演員的情感丟接;這個問題在與公爵奧西諾(王婕菱飾)對戲時特別明顯,加上空台設計,不見更有層次的調度,徒留一台尷尬。

 

男后夜行(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男后夜行(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在「男王后」的段落中,陳子高亦是多人分飾,但「男王后」劇情集中在陳子高與王、公主間的情慾、權力拉扯,舞台表演上保留戲曲程式化、寫意、虛擬的特性,反而讓三人分飾的設計合理且感性十足。三位演員(廖珮宇、許家綺、謝欣倚)外形扮相不同,利用其各自的行當,拼湊出陳子高多變的形象──三位演員交錯詮釋陳子高的手法,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但這齣戲畢竟不只有「男王后」,其與「第十二夜」並置後,卻沒有特別將兩個文本創新串聯的編寫,僅在一開始由丑角宣告台上將有兩齣戲上演,以及同樣有著扮裝、同時有兩個都各被男性與女性喜愛的主人翁。《男后夜行》硬要兩齣不同文化、風格的戲同台上演,除了觀戲情緒被打斷外,我也被心中的問號干擾著,一直期待終了時能有所解惑,不料最後一個畫面是公爵跋扈地站在上舞台,海賊安東尼奧如同罪犯般手上銬跪在下舞台,直盯遠方,旁邊站著剛剛在場上證婚的神父。不明究裡的畫面,要表達什麼?浪漫愛情最終仍敵不過權力對立的醜陋?我實在是一頭霧水。

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成立八年來秉持「扎根傳統、立足當代」的宗旨,年年推陳出新,此次公演十七位演員在導演帶領下首度在排練前甄選角色,「自給自足」、「物盡其用」搬演兩個故事,製作背後看得出極大企圖,然實際呈現仍有許多美學上的核心問題待解。但過去演古冊戲為主的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願意向跨界戲曲/新編戲曲跨出一步,仍值得鼓勵。除在時裝戲的部分,演員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未來若又更多機會展演新編戲或是跨文化題材,這時戲劇構作(戲劇顧問)角色會更重要,期待下一次更圓熟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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