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雜的意象,恰好的誤會?──令人疲於思索的《卡謬 誤會》

張又升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9-10
演出
杯具社
時間
2020/08/30 19:30
地點
孫立人將軍官邸如意廳

杯具社的《卡謬 誤會》以卡謬(Albert Camus)原劇本為底,透過意象劇場的形式來呈現。

原劇本有三幕,講的是離家二十多年累積了一定財富的兒子與其妻談到,希望回舊家帶母親及妹妹離開,前往海與陽光的幸福之地。然而,兒子不打算在入住現已成為旅店的舊家後,向母親與妹妹表明身分,反而希望暫時充當旅人從旁觀察,了解她們當前的處境。

至於母親與妹妹,則為了離開舊家,多次謀殺入住旅人,藉此累積金錢,為日後嚮往的生活盤算。由於這麼做等於每次面對客人都是訣別,故母女倆皆不欲在寒暄之外與客人深談,以免產生情誼。《誤會》的悲劇結局由此產生:正如兒子所願,她們視他為一般旅人,無差別對待,毒殺後棄屍河邊。直到僕人將兒子遺落的護照給她們看,母女的情緒才潰堤。

換句話說,不管全劇如何以對話開展故事、造就血肉,其骨架都指出:兒子和母女的行動本質上是沉默的,或者說,人際溝通時常是關閉或無效的。正因如此,我們只能在一次次誤會中,走向自己無法預料或跟自身的理想有著重大落差的境地。這也是卡謬一直以來的強烈關懷,即人世間的荒謬。

由此著眼,杯具社這次作品去除語言而僅以演員身體來表現,可謂直探卡謬原作本質,將之挪移為表現形式。為了增進理解,這番表現形式又結合意象劇場,賦予舞台場景、物件和影像以豐富的意義。全劇從頭到尾的配樂都不間斷(約有三至四段完整曲子,依序播放直至重複),演員的身體律動緊跟音樂節奏,緩慢悠揚、懸疑神秘。

卡謬 誤會(杯具社提供/攝影黃亮凱)
卡謬 誤會(杯具社提供/攝影黃亮凱)

劇組利用重整後孫立人將軍官邸的局部空間創作,觀眾因而重返古蹟,體會置身於異時代建築的新鮮感。舞台場景是這樣的:觀眾在如意廳內面向日式拉門(由透明窗櫺構成,外有自然草地),舞台在拉門前方分為左右兩大部分。左邊是以白色長條細碎門簾搭起的布幕(雙層設置,前是門簾,後是布幕),上有海與陽光的投影(影像內容隨著時間緩慢變化,似乎利用了不易察覺的縮時攝影,非常巧妙),是母女倆的嚮往之地;右邊是如意廳原貌,幾乎沒有額外布置,呈現旅店風貌。

除了分置於這兩部分的兩張椅子,在它們中間還放有圍著護欄的嬰兒床,這也是全劇最醒目、功能最多、最發人思索的物件。藉由側著倒放並鋪上白布,床成了桌;甚至在某些段落,因為立起而令人聯想到棺,投影也能打在其上。「一桌二椅」的標準結構顯現,桌子上下左右皆成為表演空間。由妻子向兒子/先生搖動的一串鈴鐺有三個,代表了母、子、妹(女)的複雜關係。

在影像上,整部作品最令人歎為觀止的,肯定是著白色寬鬆連身裝的母親(葉依婷飾)走進門簾與布幕之間的段落:白衣因投影而模糊,在輪廓幾乎消失時,既融入實體白幕,又融入虛擬的陽光海灘影像,一下在此岸,一下又在彼岸,半鬼半人叫人分不清(在原劇本中,母親得知自己殺了兒子後,也跟著自殺);在不依靠新媒體素材的情況下,稱這種視覺表現為魔法一點也不為過!

然而,在演員身體步步推展的過程中,我卻不時掉入意義的黑洞,失卻了理解整起敘事的穩健步伐。因為實在有太多──不,是過多──隱喻了!種種物件的使用總是似有所指卻又不甚明確,演員動作配上那些物件後的「引人遐想」,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是筆者眼拙還是導演作態?我沒有答案。意象劇場所謂的「寓意於物象」難道就是這般?這也是走筆至此,我不曾寫到此作(可能)的真實故事,反而以卡謬原劇本替代,並且只分別述及舞台場景、物件和影像的原因。

舉例來說,由於兒子(李東陽飾)與妹妹(蔡晴丞飾)先後待在側倒著的嬰兒床中,並且妹妹裙擺胯下處有血跡,我以為此作有往兄妹亂倫方向詮釋的可能。這個說法若成立,作品主題將大變(卡謬在《誤會》之前所寫的《卡里古拉》涉及這個主題)。為了貼近當代關懷,導演完全可以靈活調動原始素材,但「亂倫」作為一種禁忌,完全有資格在「荒謬」和「悲劇」命題之外受到關注,實難屈居其他主題之下。我們知道,這三者在希臘悲劇中往往是不可分的,也許導演希望貼近於此?

當然,考量其他物件隱喻和演員動作,這個詮釋也可能不成立。問題是,那些物件和動作本身可被詮釋出來的意義已經太過開放和含混。好比全劇開始,妻子臉上貼著膜,稍後將其吞下;妹妹在嬰兒床下初登場時,臉上罩著布而不見其貌。以上兩者有共通處,但意味著什麼呢?此外,側倒著的嬰兒床後來立起又有何意涵?角色們架起它的動作可一點也不馬虎喔!

這或許就來到《誤會》全劇的最大限制,這個限制聞之於音樂,見之於身體。誠如前述,整部作品的配樂從未間斷;不僅如此,調性也頗一致。雖然偶現貝斯聲的彈性律動,但整體而言,都是以細緻電子聲響所表現的兼具現代感與幽玄氣息的低限主義(minimalism)作品。這些曲子或聲響之間的變化不夠大,而且沒有停止。

在音樂襯托下,演員身體的步調也極雷同,幾乎每一個環節都有板有眼,沒有鬆弛處,不易勾勒出起伏線。正是這個始終令人繃緊神經、屏息以待的節奏,導致我們──好吧,至少是我個人──總是在揣想、好奇著眼前的動作(配上物件、影像和舞台場景)究竟有何深意。我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多想」,反倒是演員身體的表現處處都向觀眾暗示:「這裡可是有雙重含義或弦外之音喔!」這種情況多不勝數,令人疲乏,最終失焦,再也無力組合出一個完整敘事,除非先讀過卡謬原劇作。

不知上述問題是否就是「意象」之要領,抑或我也「誤會」了什麼,故正合創作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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