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演員觀眾到形式內容的互動:《女人是水做的》的自我顛倒?
10月
23
2020
女人是水做的(後線性遊走劇團提供/攝影陳彥齊)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13次瀏覽

文 張又升(2020年度專案評論人)


初看這部作品,會以為台灣正值解嚴前後,社會氛圍即使躁動,整體而言仍屬保守,故需有人振臂疾呼,言人不敢言。於是,憤怒嘶吼、呻吟囈語,陽具陰莖、子宮陰道,衝耳撲面而來。但我們已經脫離那個時代一陣子了,有關戲劇作品也佔據了過去三十年的道路,怎麼到現在這些詞彙還瀰漫空中呢?顯然,女性的困境並未真正解決。

一開始,演員讓部分觀眾參與「何謂標準女性」的競賽,好比「曾經被要求刮腋毛的請往前一步」或「曾經被毛手毛腳的請往前三步」,觀演雙方就這麼間隔排列,先後向前,我們也一步步進入作品的世界。在長形地下室中,觀演雙方一同往返於左、中、右三個空間,參與「選邊站」的遊戲:以若干名詞和形容詞是陰性還是陽性為問答選項,淘汰者只能黯然向隅。此外,講述女人從戀愛到婚姻的過程時,演員也主動邀請觀眾踏著輕柔的舞步,一方面製造戀愛氣氛,另一方面也諷刺婚姻走到盡頭,丈夫什麼事都不管不做的沙文暴力。

除了觀演互動外,演員們的獨白也是主調。她們的敘述伴隨身體表現,動態皆大:由輕至重,從柔弱到暴走;有時低語,有時吶喊;穩定時讓人忘了她們的存在,激烈時觀眾必須在分散於不同位置的多個演員之間,擇一二走動欣賞。獨白內容直指女性所受之壓迫、壓抑和壓力的最終爆發,從約會性侵到校園家庭師長各種把人逼瘋的「我是為妳好」都有。

劇組充分利用了空間、服裝(因應情節所需,演員至少穿脫了三套衣服)和聲光效果(左、中、右三個空間都有投影螢幕和播音喇叭),內容也觸及當代議題,顯示其高度社會意識,尤其是對性別問題的敏銳。儘管如此,綜觀全作,仍有些令人同樣也想吶喊一番的地方。

最明顯的,就是個別演員之間幾乎全無互動。這麼說也許不盡然,畢竟她們不說話時,也有許多身體接觸的橋段,而其獨白聲音也在特定段落錄製後交疊播放,帶出「虐人絮語」的效果。不過,這裡指的「互動」,只是戲劇最尋常的腳色關係;就此而言,觀眾是看不到的。

原因很簡單,《女人是水做的》把大量的精力花在與觀眾的關係上。因此,一個演員面對的不是另一個演員,而是觀眾。即便她們之間有互動,也多半是全體在某個動作下(包括拿著擴音器和麥克風),向觀眾訴說女性困境;或者,當一位演員向觀眾展示其受壓迫的身體時,其他演員或屈身或擺手地加以烘托。這裡不存在故事性,就算有,也只是個別演員以話語傾吐,而不是演員之間的共演,因此沒有腳色問題(當然,像演員穿上婚紗漫步、說話以示走入婚姻等,都可算是廣義的表演)。

由於缺乏故事性──這往往必須將腳色關係嵌入一個相對連貫的時間中──整部作品與其說是戲劇,不如說是一個節目和一場展覽,幕或場之間的內在連結不清晰。演員們通常各自待在一個位置,供我們選擇走動觀看。若非觀眾當下所處時空必然是連貫的,否則真該給我們一台遙控器、一份選單,以便跳著欣賞不同主題、段落和分散在不同位置的演員。晚近部分的「沉浸式劇場」即設法擬造類似效果。

回到劇組名稱,難道上述表現手法就是「後線性」嗎?我們知道,所謂的「後」,並不是全盤反對或拒絕,而是針對前一階段(在此,即線性)的不足,加以點明、批判和改善;畢竟若真覺得前一階段徹底沒救了,另立新名稱就好。在傳統戲劇敘事多少是線性的情況下,這部作品可說跨出了戲劇範疇。這麼做是好是壞沒有定論,但劇組名稱畢竟有「劇團」二字──也許他們自有野心翻轉「劇團」或「劇場」的定義。

花篇幅提出這些疑問,是因為一部作品的形式或表現手法會影響內容和文本的意義。前文提到《女人是水做的》像一場「展覽」,這是就藝術形式而言。如果回到日常生活的經驗,我必須坦白同時也很父權和資本主義地說,這樣一部去除線性和戲劇敘事的作品,在演員分散各處,觀眾因而必須「遊走」(劇團名稱的另一元素)以便觀看的情況下,令人想到百貨公司剔透可人的櫃姐們──她們也分散不同櫃位,身處逛街血拚的消費者之中,付出符合男女美好想像和儀態標準的「身體─情緒勞動」,而這理應是此作要批判的。

這種非線性的形式(是的,我認為不只是「後」了),由於把傳統戲劇「生產」腳色和故事的(手)工業性質,轉換成「滿足」觀眾官能體驗的服務業性質,最終犧牲乃至顛倒了內容上原本難能可貴的性別批判。即便場上演員們用力表現女性的困境和不滿,但正因上述形式,演員代表的當代女性已淪為彼此孤立的個體:缺乏互動,無法團結,兀自徬徨與崩潰,無法創造出一個合作共抗暴力的整體性社群,所有不滿的發語詞幾乎都是「我」、「我」和「我」。

最後,這當然牽引出另一個問題:在將近兩個小時的演出中,創作者究竟是忽略了女性實際上是一體而非離散的,不去談論和承認起身自救的方案及可能,還是反而深刻描繪了當前女性的困境,也就是她們除了受到各種文本「內容」提到的顯性壓迫,更承擔了文本「形式」暗示的隱性壓迫,即彼此離散?對此,觀眾自有答案。

《女人是水做的》

演出|後線性遊走劇團
時間|2020/10/16 19:00
地點|濕地venue B1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齣戲十分大膽的切割結構、碎裂敘事,每個段落的情節都是破碎的,甚至連台詞話語都重複堆疊,有時極其詩意,有時又粗俗直接,身體器官部位被拆解討論訴諸話語。而這樣瑣碎,忽而隱喻如畫,忽而生猛鄙俗的戲劇語言,正如同女性,或者說陰性⋯⋯(吳依屏)
10月
23
2020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