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 FRAGMENTS,為誰演奏又為誰舞動《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10月
21
2021
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台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潘彥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12次瀏覽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單一的聲音成不了和弦(Harmony),在芭蕾的美學視野裡,構成舞蹈的也不僅僅是單一的動作而已,身體、音樂、舞台、服裝,以及一連串的故事與情感相互貫通,透過極其縝密地平衡與對位下,一首經典的作品才能誕生,如《天鵝湖》、《黑暗王國》、甚至到近代舞蹈家巴蘭欽的《小夜曲》亦然。當晚台灣芭蕾舞團的演出,同樣循此脈絡完成了上半場的五十分鐘演出,然而下半場的台灣民謠與西方古典選粹相互交演,一方面展現了舞團與長榮交響樂團雙方在技術上的熟稔與多元,一方面也值得讓我們換個想法,創作者的對象應是形而上的美學追求,又或者是觀眾的觀賞享受?

技術.藝術

《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的組成結構,包含了白色地板、身著輕盈時裝的舞者與後方黑紗幕遮住的現場樂團,有別於以往芭蕾帶給人的莊嚴與儀式感。團長莊媛婷的創作編排,可以清楚地看見舞者純粹的肢體線條與技術穩定,在一覽無遺的舞台空間中被蔓延開來,但相反地,她揮手告別了黑箱劇場 (Black Box)【1】優勢之後,此作品與燈光之間的聚焦也相對稀薄了許多。筆者認為,創作者在編織作品時有試圖嘗試,又抑或說是博弈了一些自身未知的期待感,譬如開場的獨舞者孫偉傑,以及第三樂章中與鋼琴獨奏交手的陳亭妤,確實在這樣的平台上展現了獨特且浪漫的肢體情懷;然而隨群舞者與音符逐漸滲入作品,古典芭蕾中極為重要的和諧與對位,反強調了一絹白帛中容不下一點瑕疵的限制。這些不協調感並非來自於舞者的能力問題,而是編排與燈光的空氣感使視覺觀感上顯得赤裸,後方一覽無遺的樂團編制也因為使用黑紗幕而形成了距離上的隔閡。儘管莊媛婷在編排上的用心,透過不全然的對稱來開啟作品/獨舞/肢體的可能,藉以傳達布拉姆斯對於克拉拉的情感糾結與自身寂寥,但技術大於編排以及部分構圖的未成形,仍使得筆者在觀看時感到些許遺憾。

回到2001年,雲門舞集的作品《竹夢》中有一段落名為《秋徑》,是一對男女雙人沿著光道,從下舞台走向上舞台【2】的十幾分鐘小品,舞蹈家林懷民透過強烈的肢體幾何,構築了情感的距離、舞台的深度與人與人之間的故事。而在《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中,莊媛婷也使用藍色的光道和男女舞者的行走,隱喻布拉姆斯與克拉拉兩人的形象,只是如同協奏曲背後的寂寥自白,數度的行走並沒有看見兩人之間的碰觸。這一安排也形成了上半場的演出,鮮少有雙人組合的關係被建立,取而代之的是一人獨舞,又或是群體的一人獨舞之可惜。於此,我不禁好奇在創作的過程,台灣芭蕾舞團是否也如筆者八月所觀賞的高雄城市芭蕾舞團《風》一般,不可避免地受到疫情影響,而使得動作的發展上偏向更多的Port de Bras【3】大於足尖上的使用,而這一點的改變,也似乎反映在下半場的節目與台灣疫情解封的時間軸當中。

匠心,從來都不工業化

《恆春民謠》、《比才.法蘭德爾舞曲》、《望春風》、《葛利格A小調鋼琴協奏曲》、《柴可夫斯基G大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與《雨夜花》(以上依節目內容排序),筆者在研究下半場節目安排的時候,同時也感受到了快速被洗刷而不至於疲憊的新鮮感。譬如《望春風》一反刻版印象地由男性開啟故事念想,且發展了上半場所沒有的雙人撐舉與肢體、《葛利格A小調鋼琴協奏曲》驚豔全場的獨舞【4】與終於打開黑紗幕的樂團演奏,這些讓人為之一亮的安排都讓筆者記憶猶新。

然而《恆春民謠》中有一雙硬鞋穿梭在群舞的靴子當中、《比才.法蘭德爾舞曲》沒有舞者的純粹演奏以及《雨夜花》歌者的壓軸,儘管技術執行上沒有問題,可是拼貼般地將不同文化交替呈現與微妙地結構不平衡,似乎很難跟上半場一氣呵成的氛圍感互相應和。此處,筆者想要討論的是創作者在安排節目的時候,儘管有精練的技術作為支撐,但想要體現台灣文化以及跨國格局的慾望,或許還有更多選項的可能,在能滿足觀眾感受與個人美學傳遞的同時,也能夠有一個明確且能被觀眾帶走的想法或方向,或許能讓今晚的演出更加完整。

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台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潘彥中)

重要的不是巨人,而是肩膀

如果說一位創作者能夠看見遠方的風景,並傳達給舞台下的觀賞群眾,那我們姑且將它稱為巨人。可以想見得是,未來或許會有更多的巨人,站在所謂「巨人的肩膀」上,傳遞更多完整又或是前人未必可知的資訊給更多的我們。

說回此次筆者觀賞台灣芭蕾舞團演出時所感到的不協調感,當舞者們的能力相互刺激且逐日堆疊時,筆者認為創作一方或許可以找到更多的肩膀來疊羅漢,譬如團長、藝術總監與特邀編舞等等編制,將舞團提升到更寬廣的遠方。台灣芭蕾舞團創立於2017年,近年來時常進駐高雄衛武營推廣芭蕾文化,而此次能夠與長榮交響樂團合作演出,創意、想法等等上的相互碰創與拉扯,筆者期許的是未來能看見更為激烈的火花,而那樣的光景,必然在一個個更高的肩膀之上。

註釋

1、黑箱劇場,又稱作黑盒子,是一個近乎全黑,排除外在干擾的劇場空間,也是多數國家場館會參考的正式規格;在沒有光源的狀況下,它最能隱藏表演者的技術機密,也最能凸顯創作者想要在劇場中呈現的創意效果。

2、上舞台UP STAGE,劇場術語,意指舞台後方,反之,下舞台則是形容舞台前緣,左、右舞台則是以表演者的面相來區分左右。

3、手的運行Port de Bras,芭蕾術語。

4、獨舞者為陳玟樺。

《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演出|台灣芭蕾舞團、長榮交響樂團
時間|2021/10/01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