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新營》,抵達《小人國》

梁家綺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1-11-22
演出
身體氣象館、銀齡工作坊
時間
2021/11/06 14:30
地點
新營文化中心

隨格列佛重返島嶼再見小人之際,我也摸索著此行的航程時間軸。會這麼說,是因為,與其去脈絡地把《小人國》當作台南藝術節裡的一個獨立的作品,我比較想將這個作品放在臺南新營文化中心近三年來經營的「銀齡風潮」中,由導演姚立群帶領的《新營,快到了》一到三系列(2019-2021)視之【1】。《小人國》延續參與該系列演出的銀齡成員,在三年的工作歷程與歷次演出後,加入鄭志忠、李本善、彭珮瑄、陳有銳四名專業表演者,使用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的鏡框舞台【2】,以《格列佛遊記》為底本,演譯一個被阿兜仔格列佛輕易來去的島嶼,其愛恨、創傷、破落與荒蕪,徒留不可輕易被言說的巨人尿液如影隨形、如體附身,成為一則歷久彌新的政治寓言。

既不獨立視之,先返身回顧:「我想講一個自己的故事,大家想聽嗎?」系列一的開場,演員如是說。演譯一個從自身出發、具在地元素的故事,常常是應用戲劇與特定群體工作為引導參與者對自我生命敘事予以重新梳理與肯認、社區劇場進入特定地理結構,為尋求共同議題凝聚地方集體認同,所可能產出的結果。《新營,快到了》系列,其內容多是地方歷史軼聞與個人經驗的線索交織:鄭氏軍屯墾、黑幫暗殺、聚賭日常、家族生命流徙、舊時電影院異語等,而導演的編排少以線性敘事展示首尾俱足的故事,多是對地方故事意象性的重新創造、拼貼與裁減,肢體多於語言、實驗多於固守,使得固有的地域每每變成漂浮的神遊。

尤其到了系列三,地方更趨模糊,劇場裡種種可供把玩的元素卻愈發多元(電子音樂創作的加入、全樓層觀眾席變身展演空間等),導演的實驗性加大,銀齡長者也願意開放地跟隨,使我疑惑起展演主題須與地方黏合或對應的必要性?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地方場館資源培植下必須要有的「以地方為名」的命題作文,又或為服膺「在地主張」的連結?地方是一個眾人最大公約數式的切入工作方式,卻不必然恆久地為其概念服務,除了地方人演地方事、長者回溯己身,他們會不會有機會投入(被提供)更多關於專業劇場的理解與嘗試?

2021臺南藝術節 小人國(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這些提問是因為我認為在新營文化中心所發展的銀齡工作坊,比起以地域作為起點的社區集合體,更該被視為對表演藝術有所喜好並積極投入的社群(兩者在英文皆是community,但概念有所出入,營建/被看待的方向可能也不盡相同)【3】,其一是工作坊成員多為新營文化中心的志工,經常性接觸表演藝術活動、參與各種型態的工作坊與發表;其二,不若其他社區劇場經常使用的里民活動中心,此處有一座完整的劇場可供實驗與排練調度。另外,容我回溯一個猶為鮮明的記憶:2020年驫舞劇團蘇威嘉帶領銀齡者《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來到新營,座位附近的成員長輩們熱絡地討論著:「這個要是來新營有多好?」、「身體真的很美!」、「這個要來學。」(非禮勿聽,實在很抱歉,但耳朵實無法任意關閉,若引述有所落差也還請海涵),那個時刻,我感受社群的屬性大於地域作為集合,他們何須一再被收束於地域的共同體想像裡?於是作為一名連年到訪、長期觀察的觀眾,能看到《小人國》順原系列而生,開啟另一層面的挑戰,實屬歡喜。

戲中的小人國是巨人任意離去後所捲起的千堆亂雪,離去的人群使王國荒蕪,尋求戰犯的國王鎮日上演鞭笞秀、精神創傷的皇后一蹶不振、唯有王子與公主跑錯棚似地尋求虛無飄渺卻引領希望的幸福之說,最後,偶然路過島嶼的格列佛帶著女兒來上個廁所,順便帶走已離去的王爺留下的七位王妃,島嶼再度被掏洗,燈火日夜通明,鬼魅之光伴隨新王后與國王舞動不竭。《小人國》走回線性敘事,偏重風格化的表演,充滿暗喻的語言,或以各種技術如人物剪影畫面推進情節、以特寫小孩頭像之影像擴充巨人想像。

片段中總能看到三年留下的痕跡,王妃們密謀逃跑彷彿回到聚賭現場,碎步聚攏的張狂大笑、牽繩剪影的瞬間定格、意象式的身體流動展示過去肢體(多於語言)訓練,而最後在他們背後舞動著的兩道黑色身軀(彭珮瑄與鄭志忠)並非以一種對比存在,倒像是提醒著《小人國》的異質共構:對成員而言,明確的角色考驗對整個劇作的脈絡與場景理解、長獨白考驗記憶與發音,回歸制式舞台的使用則考驗空間感知與關係的重新整理;對在劇場裡許見過風浪的專業演員來說,考驗也沒有比較少,李本善在初來乍到時被阿公說「講話太快聽不懂。」鄭志忠則思考:「我怎麼跟他們在一起而不超過太多。」他們也調整著自己的節奏與表現方式,在許多雙人對戲的韻律與節拍中,速度彼此協商、能量互相刺激,對白的清晰與模糊間形成頡頏。

諸此種種,整個劇場予我一種極其黏著且親密的狀態,是編導、劇場表演者、銀齡工作坊成員這三者所共同構築的微妙張力:導演在寫劇本的時候總忖度著「他們能不能做到?」、銀齡演員擔心「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做到?」,劇場演員想著「我該怎麼與他們一起做到?」,這些彼此的協商、忖度、自我激勵,顯示《小人國》不為獨獨成就導演、演員(不論是劇場工作者或工作坊成員)或戲劇本身,而是這些異質群體彼此聚合相互調整後嵌在一起所發出的微光,一如整齣戲所展現之色調──異常幽冷,於我卻感溫暖非常。

 

註釋
1、新營藝術季自2019年起開始以「銀齡風潮.在地主張」為主軸,前者是邀請新營文化中心志工與高齡在地長者加入由姚立群、陳昱君(2019、2020)所帶領的銀齡工作坊,進行戲劇課程,後者則是邀請在地的表演藝術團隊進行演出。在「銀齡風潮」的規劃下,除《新營,快到了》系列,也邀請各個以長者為演出者的表演相互參照:流山兒祥所帶領的樂劇團《女人的和平~不可思議的情色之國~》(2019)、李秀珣帶領的台南土城子鄉音劇團《塭田兒女》(2019),驫舞劇團《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2020)、楊佳璇策展之銀齡特展《老友記:長者養成須知》(2020)。2021年因疫情之故,節目多有取消,《新營,快到了3》則以閉門的方式,邀請親友入場。
2、系列一與二所使用的展演空間為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的舞台,觀眾與演員一起在將布幕放下後所形成的較小、較為親密的空間,系列三則是觀眾坐在舞台上面對台下,原觀眾席各樓層為展演空間。
3、社區(community )一詞隨歷史演進有不同的涵義,一是從地域範圍為邊界、組織結構為服務體系之概念;二則是有共同意識、願望、目標等心理、利益性與精神性之概念;三則酌眼於社會變遷下的行動屬性,具有地域基礎,也具互動、組織行動。(詳參林偉瑜《當代台灣社區劇場》,台北市:揚智文化,2000年,頁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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