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淑媚遇見淑媚— 談「舞蹈.南方」《少女須知》+《淑媚》雙舞作的女性主體創作

張淑媚 (嘉義大學教育學系教授)

舞蹈
2021-12-03
演出
蘇品文、看嘸舞蹈劇場
時間
2021/11/28 14:30
地點
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

前幾個月,看到網路宣傳嘉義縣民雄鄉表演藝術中心有個「舞蹈・南方」——看嘸舞蹈劇場於嘉義駐地創作的《淑媚》。可能是打死也不敢相信有我名字的舞作,就誤以為網路系統再進化,可以根據閱聽者的名字,即時調整顯示的名稱,經過不同朋友的提醒,我總算真的相信:有齣舞作是完全以我命名的。

就這麼特地提早從高雄回嘉義,前來這場結合《少女須知》與《淑媚》的雙舞作演出。對身為淑媚的我來說,這不只是觀看舞蹈,而是參與其中的一場體驗。

 

被凝視與被馴化的少女練習
前半段是編舞家蘇品文的獨舞《少女須知》,這是一個用身體發表的讀書心得。蘇品文頭頂著《美的歷史》一書,挺直背脊從容優雅地笑著,展現各種行為舉止:拿出行李箱的每一個物件,將筆電、咖啡杯、充電線、咖啡機、筆、書本一一擺放在適切的位置上,然後細緻地將咖啡豆加以研磨、將咖啡豆放入咖啡機、擺放好咖啡杯、等待咖啡的流出。從頭到尾,她細心完成每個動作,同時,從不忘記以微笑凝視著觀眾,完成自己手中的每一個動作。連蘇品文最後脫掉衣服,還有禮貌地把衣服摺好,放在適切的位置上,繼續以被凝視的裸體,費力而滿是微笑地,不斷擺出眾人認可的美麗體態,確認自己是在優雅的狀態下啜飲著一口又一口的咖啡。作品最後,頭上的書本突然瞬間掉落,少女陷入驚懼害怕,彷彿失去了指引,停頓數秒後,她低身再度撿起了書本,放回頭上,重新獲得安全感的少女此時卻不再笑得優雅,最終結束在無奈而勉強地笑容中。

少女須知(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二十來分鐘的演出,我的眼光始終盯緊台上蘇品文的一舉一動。在那每一個被馴化的舉止中,我彷彿看見了自己,連慾望與身體都顯得如此得體、無可挑剔,更看見了很多很多跟我一樣的女孩,我們在長年社會化的薰陶下,早就適應了這世界對女孩道德的、行為的、身體的各種要求,那個奔放的、狂野的感受與身體呢?或許我們早已遺忘,更確切地說,是不習慣;我們更習慣的是教養與儀節。我們更習慣注視別人的眼光,專注在自己完美的形象上,卻往往忘了回歸當下,享受自己的一舉一動與身體感受。

弔詭的是,當限制解除後,我們又急切地找出規範好讓自己安心,彷彿自由與解放從不是少女所渴望的,舞作就在這個無奈中畫下句點。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有個期待少女解放的需求,還未被滿足,不過,從演出後的座談中得知,這是二十分鐘版,期待日後有機會看到完整的四十五分鐘版本。

 

淑媚們所綻放的女人花
接著,不斷的潺潺流水聲帶觀眾過渡到下一個舞作《淑媚》。淑媚是蘇品文媽媽的名字,也正是我的名字。

九位駐地舞者透過各自母親的意象,集體創造出一個屬於母親共同的生命歷程。舞作由梅艷芳的〈女人花〉和柏霖的〈1974〉兩首歌串聯。一開始,九位舞者在「女人花」的歌聲中,各自獨舞,卻又融為一體,共同綻放出不同的舞姿,我深深感受到女人如花朵般的舞動之艷麗。

淑媚(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旁白悠悠傳出,「我的媽媽叫淑媚,我的媽媽是個女人、她是個偉大的女人⋯⋯」,聽到這句話,我就哭了,我真真實實是個女人呀!遠遠大過於母親這角色的女人。身為淑媚我從來不期待偉大,我只期待被理解,我有自己的害怕焦慮、自己的夢想與渴望、自己的慾望與愛戀,我是我,我是一個女人。一開場的女人花舞蹈中,表演者直排站成一列,分別站出來以自己的方式獨舞——起初是每人站著輪流獨舞,後來是每人以低姿態排列成行,依然輪流站出來跳著之前的舞,不論是高站姿還是蹲低姿,每個媽媽的獨舞有著不同的味道,我感受到,這些舞者她們所渴望的媽媽,不是社會期待下揹著沉重的責任,許諾要照顧好每個家人的媽媽,她們更想看到的是,有著自己獨特的喜好、夢想,在任何生命情境中都能綻放自身光彩的母親。九位舞者、九個淑媚母親各自以不同的舞姿展現出女人的豐富多彩,我也跟著被療癒了。

我一直流淚、很爽快地流淚,淚水中滿滿的清理與淨化,我清楚,現在的我已經是個完整的女人了,不只是媽媽了,這些年走過的曲折歷程,我已經為自己的女兒示範如何活出自己想要的精采人生。

 

從少女到淑媚、從悵然到美麗
深深感謝宇宙安排了這場《淑媚》與我相遇,如果說《少女須知》的結尾留下了束縛與自由相互掙扎的悵然,那麼接下來的《淑媚》留下的是希望與美麗。

從少女到母親,那些潺潺水聲如同生命不斷流動轉化一般,年輕的女孩身體與行為,在外在的凝視中逐漸成形,成為母親後,女人承受更多照顧者形象的規範限制,然而,隨著年紀的增長,女人卻也能在這些規範中,逐步開拓出更大的自我空間,於是女人在規範與解放中發展出自己的平衡舞姿。

從中年以來對死亡有著深切恐懼的我,在這場與《淑媚》的相遇中,重新放下恐懼、再度讓自己浸潤在生之喜悅中,更清楚自己可以帶著快樂與創造力走向自己的老年。

蘇品文身為女性主義藝術家帶領九位嘉義駐地創作的舞者,不只是將女性主義融入身體書寫中,凸顯女性為主體的創作可能,更是將女性的敘事融入舞蹈之中,帶來了豐沛的療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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