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前傳《霹靂卡霹靂拉拉波波莉那貝貝魯多—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張敦智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12-07
演出
何日君再來劇團
時間
2021/11/20 18:00
地點
桃園景福宮

導演呂俊翰在《霹靂卡霹靂拉拉波波莉那貝貝魯多—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以下簡稱《霹》)節目單裡說:作品混雜了多種元素的手法,「初衷之一是為了噱頭」,然而這種由直覺出發,最後意外開拓出來的美學與敘事空間,可以說是本劇最顯著的成果之一。

回溯接觸《霹》的過程,從事前宣傳資料並不知道作品在美學向度上進行了如此高強度的混種,不過結合劇團甫立案一年左右的資訊,倒能隱約嗅出作品將「大鬧一場」的企圖。抵達演出現場,翻開節目冊,只需稍微瀏覽便可明確感受極度嚴肅/嬉鬧的態度,被收納在同一作品的企圖。第一頁「戲劇顧問的話」,不用細讀即可發現字裡行間社會學、批判性的詞彙傾巢而出(深怕被忽略,還標了非常顯眼的粗體),跟作品原先建立的嬉鬧形象有巨大落差,明示觀眾這齣形象乍看無厘頭的作品,內核並不如表面歡快、單純。該意圖明確且強烈的程度,讓人不禁擔心:能用兩頁節目冊清楚講述的理念,有必要做成一齣戲嗎?

這樣的擔憂,在演出結束一小段日子漸漸被弭平。主要原因之一,是考量受眾複雜的條件下(可能有原本就習慣看戲者、團隊親友、桃園在地居民等),在緊鄰車水馬龍的路邊進行戶外演出,盡可能將訊息清晰、簡化,可能是必要選擇。因為觀眾注意力隨時會被周遭任何事物拉走,現場甚至直接拿出手機來滑也不至於影響他人,所以並不適合加入太多要觀眾玩味、解讀的細節線索。這樣看來,主角蘿絲做出不利自己的選擇而要求人生重來的片段,進行到第二次起,後續劇情都已能大致預測也無可厚非,也不影響全劇成果。

第二個,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則是團隊在場面調度、及舞台、服裝的美學上,達到了令人甫進場就耳目一新,且能持續感到意外與新鮮的水準。承接本文開頭,導演起初認為是噱頭而揉合的日式動漫、道教建築、工業時代、蒸氣龐克等元素,在最表層的用意上,確實淋漓盡致地達成了他所預設的目的,創造出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的世界。舞台正對著巨大的景福宮正殿,觀眾席座落在以兩端連成線的側邊,但劇團很明顯沒有要演出一部「酬神」作品,而《霹》跟景福宮的關係也不是對立、對話、或挑釁,而是自成一格地創造出與大殿面對面而比鄰的平行世界。作品納入了道教建築元素的情況下,兩個世界顯得既截然不同,又隱隱相關。和大殿莊嚴、繁複的設計對比,《霹》的世界同樣繁複,卻沒有統一、絕對的內在秩序。

當然,節目單和劇情都已經清楚指出故事的內在統一秩序即不可見的資本主義與父權社會,同時也象徵蘿絲(螺絲)從中鬆脫、又不可描繪的巨大齒輪。但這並非敘事者的全部視野。進一步分析此世界的構成,首先,導演與設計團隊選用蒸氣龐克元素,這種風格源自對蒸氣科技發展到極致的未來想像,相關背景設定的故事,大多是低端生活、高端科技的社會,且內在結構崩塌,劇情多描述主角在某種巨大權力結構下逃逸、生存的過程,臺灣地區較為人所知的作品如大友克洋的《蒸氣男孩》。有這一層文化理解,即可意識到此風格的運用本身就暗示著某種反叛精神。尤其,服裝上最「蒸氣龐克」者,在劇中並非被歸為善類的角色,而是主要反派之一,這更擴大作品被詮釋的空間,暗示在夾縫條件下堅韌求生者,不只有主角一人。

 

霹靂卡霹靂拉拉波波莉那貝貝魯多—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何日君再來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霹靂卡霹靂拉拉波波莉那貝貝魯多—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何日君再來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此外,其他元素也不斷把對結構中相對弱勢的指涉綿密鋪排開來,包括直接開進廣場的3.5噸卡車、鋼管秀表演等,都強化了劇中角色身為庶民的結構位置與形象。此外,道教本身也是多神信仰,信徒可依自身需求選擇參拜對象。該信仰的主要目的指向現實需求,而非形而上的真理或烏托邦。這種著眼「如何生存」的態度,與上述蒸氣龐克文化不謀而合。另外,日本動漫悠久、成熟、以及高度多元化的發展狀態,更加協助坐實故事角色形象五花八門的事實,同時賦予故事活潑、輕盈的調性。

歸結以上元素,創作團隊在繁複的混搭間,試圖串連與形構起的,是一種相對底層、為自我、生計奔波而無暇、甚至拒絕擁有高大上信仰的世界。在每個單一元素都已經包含此訊息的條件下,混搭作法更顯現庶民階層的多元、複雜、與難以歸類。他們是哈特與內格里(Hardt and Negri)筆下的「諸眾」(Multitude)們。這也驗證了導演在節目單提到的:「這種混種作品⋯⋯跳脫出了壓抑悲情受害者的表現方式」之說。因為,撇除以主角為中心的善惡分類,這種讓所有角色擁有截然不同生猛面貌的做法,即可以說是對其生命狀態的直視與賦權(empowerment) 。【1】

儘管劇情簡單、通俗、看似二元對立,但團隊並沒有因此把《霹》做成一齣中世紀道德劇。作品最醒目的訊息的確是指出資本主義、父權社會的「惡」,並宣揚與其抗衡之精神的「善」;然而,在美學層面,混搭、揉雜、繁複的細節,卻讓整體形象的內在意涵超越以上命題,自成一格地存在著。這種殊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而有力的言說,是一種具深意的虛構。這也是為什麼,雖然劇情單純,但整齣作品卻仍值得再三回味的原因。因為真正的言說並不(只)在台詞與劇情,而是整體演出的空間、形象。在感官與意象層面都十分鮮明的成果下,舞台世界與偌大景福宮互相面對面,一邊是原為人類、後被供奉為神祇的主祀開漳聖王;另一邊則是仍在現實泥淖中掙扎、打滾的人們。兩個世界其實沒離那麼遠,除了視覺上被做出連結,內在更有諸多相似。

一種遙想:若劇中世界可以再綿延數百年,或許,裡面的誰誰誰,後來也會被當作神祇祭拜也說不定。只是還沒有。眼下他們都還是人,還需要繼續玩這場困難的遊戲。儘管如此,拉大時間尺度,試圖站在一個比未來更遙遠些的點回望,他們也可以被視作某種早慧、而尚待修煉完成的神祇們。更甚者,或許有生之年,早因為試圖抵抗體制、改變自身處境,他們都已經複數地活著了:既是體制下的人類,同時也是專屬自己、被自己虔誠信仰的神。

 

註釋
1、這裡的賦權,並非指任何以上對下姿態授與某種權力的行為,而是指創作者平行地透過描繪角色方式,讓其在觀眾眼裡的形象,從單純的「弱勢者」轉變為「具有潛在能動性之個人」的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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