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捷克Karromato古典懸絲偶劇團
時間:2013/07/23 19 :30
地點:桃園縣龍潭鄉武德殿戶外廣場

文  林正尉(特約評論人)

當龍潭文學館籌備工作站於facebook公告捷克Karromato古典懸絲偶劇團(Karromato Czech Marionette Theater)演出《趣味馬戲團》消息時,立即燃動我內心小小的「外台魂」。對於一個在都會或許習慣各種演出管道、場所和經驗的人來說,這種參與體驗可能要比論戲、談戲的功課更為珍貴。

《趣味馬戲團》在采青國際藝文有限公司、桃園縣文化局「2013年桃園縣夏日親子藝術節」與「新北市兒童藝術節」、宜蘭傳藝中心的跨地域規劃之下,展開這場有趣的首度來台巡演。連續一周的密集巡演,然我只看過龍潭演出場,故讓文章從鍾肇政先生與《魯冰花》的誕生處──文學館籌備站與側旁的武德殿出發吧。

龍潭國小、文學館籌備處與龍元宮附近保留的日式建築和街區規畫設計,讓捷克古典偶戲與上世紀30年代的武德殿相遇彼此,也成為數股奇妙的歷史感匯流並齊。

一道重要的歷史須先提示:成立於1997年的Karromato古典懸絲偶劇團是捷克目前僅存兩、三團傳承古典懸絲偶雕刻技法與操控技術的劇團之一,搬演的劇本是十九世紀中期的民間戲劇作品,約莫至今150年。演前,夫妻忙著整理絃線,兩位十出頭歲的小女兒,協助拆箱取偶和演後的幕後拆台工作。這幅景象,至少在捷克境內已有兩、三百年的普及性了。

儘管在客家小鎮看不到歐洲古老的路途奔波的瘦馬,拖著覆蓋著綠帆布的沉重馬車、穿著燈芯絨的偶戲師與村莊孩童推擠喧鬧的畫面,但我們能以台灣鄉間的傳播方式流傳著歐洲劇團來到的消息,以及網路超連結的方式同時並行。前者有跑遍龍潭地區的活動宣傳車、幼稚園孩童手上的宣傳單,也包括村里長辦公室提供演前每半小時廣播一次的宣傳系統。多重的宣傳方式下,讓首度來台的Karromato成員,驚豔於腹地不大的武德殿廣場前,僅排兩百個座位的情況下,卻湧入龍潭地區四百餘名大小觀眾之壯舉。

古老的捷克王子冒險記、騎士羅曼史、國王傳、基督故事、女巫、惡龍、傳奇神話、水精靈、浮士德與童話──如我們熟知的《小紅帽》和《薑餅屋》──是捷克偶劇常見的題材。或許礙於捷克民間文化在東亞的普及性的考量,讓Karromato製作團隊決定以《趣味馬戲團》(The Wooden Circus)這種不需語言和文化認知的古典滑稽劇碼在台巡迴。不滿一小時的劇碼裡,有驚奇的空中飛人、富異國情調的豆眼小鼻的清朝官員,在馬戲團裡展現靈活拋球雜技,也有舉重的鬧劇、鬧場的丑角潘趣(Punch)、馴獸師、大頭小身的獅王、音樂家、美豔歌舞的女郎…,透過夫妻兩人台上的高度默契,演出逗趣生動。

相比於制式的專業劇場空間,Karromato於台灣鄉間的呈現格外引人注目。在日本人興建的「和洋式建築」門口觀看演出,我與朋友討論出一個建立於歷史感的綜合式心得。若戲中的亞洲清朝官員──十足的十八世紀末的洛可可與中國風,且一直延續至二十世紀仍有的刻板印象──是這部作品中百年來不可或缺的傳統角色的話,那它更「活」了。活的不僅是偶的演出,一來,活的層面包含時間歷史的交會(捷克傳統、日本、台灣史與客家);二來,也包含我們觀眾、場域與演出者的歷史質變:在台灣傳統鄉間的廣播方式之下,歐洲民間文化、日本治理下的地區軍警習武之地、和廟宇野台的民眾習慣相互交錯,文化的豐富性不再只是如滑稽的清朝官員這種單向度的文化凝視。

其三是身體感與場域間的辯證。龍潭武德殿在日本皇民化時期之初,是軍國主義與「國民精神總動員」的組合下的「政治-身體」產物,深具當時歷史與國家政權包覆的崇高意義。然而戲謔、嬉鬧俚俗的歐洲常民文化在此提供新的歷史想像,也展開一次深刻的時空顛覆。

從身體感的顛覆和這次演出來看,我們碰巧在台灣,迸現了一次難得論述巴赫汀式嘉年華的偶然靈光。歐洲傳統流動馬戲團和即興喜劇的社會實踐,在巴赫汀的嘉年華狂歡觀點中,本身就是個對於官方世界的有效踰越。狂歡節並非被人們觀看的場景(spectacle)。人們在其中生活、參與,它包容了全體大眾。巴赫汀說:「狂歡節進行時,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生活。狂歡節之中的生活只從屬於它自己的法律,那是它自己的自由的法則;那是整個世界的一個特別狀態,是世界的復興和再生,所有的人都參與。這就是狂歡節的本質,為所有的參與者鮮明地感受到。」

從巴赫汀觀點中可看出:歐洲中世紀的民間節慶是官方(對於宗教、封建時代的日常制約)世界下的例外「假期」。具體來說,狂歡節期間,所有的民間能量都被允許盡情地流洩與無尺度展演。癡呆者、瘋子、丑角、妓女、異教徒與諸神,在狂歡節期間都紛紛「出籠」。大家盡情地對官方世界進行戲耍、諷刺、脫冕、毆打、甚至俚俗式的凌遲。在巴赫汀的分析下,狂歡節同時意含著毀滅與復活、死亡與新生、加冕與脫冕、對官方的訕笑和對俗民的讚賞。

而從這觀點延伸「武德殿」與「歐洲流動馬戲團及民間戲劇」的角度,前者意味著對當時日本天皇與軍國主義無異議的「軍國-武道-身體」絕對服從。武德殿之建立,內部試圖控管龍潭區域的治安,外部則是培養當地兵力,以效勞征戰的動員使用,將身心以國家與「大東亞共榮」的「共同體」來想像、實踐;後者卻是能打破階級藩籬,並讓人民自身成為「共同體」,透過娛樂來展放民間深受壓抑的革新力量。孩子們的笑鬧,是佈滿場所的主體,不再是青壯年對天皇的宣示與對母國效忠的振振之聲。

總之,Karromato拋出一次台灣殖民現代性與中世紀歐洲習俗的對話經驗。但在觀戲和附近日式的人文氛圍,我仿若身處於十七世紀日本人第一次在長崎所看的歐洲戲劇的驚奇景觀,還是種複合、神祕卻讓人不知此刻為何時、何地的逗趣混沌。

捷克偶戲與電影藝術家Jiří Trnka說過:「捷克藝術家是從樹叢、溪流、鳥鵲與年輕女孩的歌聲裡、在孩童的笑聲與淚水中、及在這個小小世界裡發現真理。也許這就是我們為何如此喜愛偶戲,並且嘗試在這個小小世界當中去述說有關生命的一切。」

豐富且精湛的古典偶戲技巧與語言不成隔閡的演出下,固然場上逾半的孩子笑聲與拍手聲是重要的,然而本文不斷提出的文化歷史與感官愉悅彼此匯聚,如同對當今台灣文化政策與文資理念的重要警惕。

歷史建物的迅速拆遷,已遠遠凌駕於能供給後人想像的機會了。我們在新興的表演空間能得到的感動絕對不同於 Karromato在武德殿廣場的演出經驗,但大大的「官方世界」一再地銷毀使人多重想像之機會與空間。歷史場域的快速消逝,某種程度反映出人們對文化資產的需求度有限。在場我聽到有成人民眾抱怨:「人這麼擁擠,為何不辦在運動公園或廟宇廣場?」然而,透過這種藝文策展、展演規劃與文化資產有趣或不經意之游擊與結合,它或許能不經意地拋出無預期的討論和參與,使文化資產盡可能地成為一步步之「無限」。

或多或少,對於當今人們是能和該場域漸形感情,樂觀而言也許能培養多些關心文化資產的參與者。我期待出現更多這樣「出其不意」的劇碼和展演機會,遠程來看,相信能拋出更多讓官方主流文化政策的不同想像,及擾動官方對於文化資產的不同認識觀──文化資產的「潛力」,重要的是人們和社區如何參與它、想像它,而不只現於官方說詞與自設的評比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