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為象,以身觸界——《鹿港有條舊港溪》
8月
04
2022
鹿港有條舊港溪(狂夢藝術提供/攝影JUN )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470次瀏覽

梁家綺


「我眼中的鹿港,早早就變得暗暗的,……。但鹿港像是一盞明燈,是汪洋中的燈塔,是沙漠中的綠洲,是已然在都市中消逝的,那一片星空──」閃閃發亮的LED Poi球在表演者的手中懸盪搖擺,靈巧夢幻地飄移在窄仄暗黑的老宅,與獨白裡的意象相互咬合,Poi球與雜耍球如燈塔與星子,在綿長的反覆誦讀中成為鹿港譬喻的載體,落在觀眾的意識裡。


以物為象,以普遍經驗還原地方

漫遊第一站的第一道獨白,揭示這趟旅程是創作者作為先行者所塑的地方視角。《鹿港有條舊港溪》(後簡稱《鹿》)是狂夢藝術近年來「在地編創計畫」【1】作品之一,分成「街區漫遊劇場」與「移動式劇場」上下兩場,前者招募獨立表演者在鹿港街區發展作品,後者則由狂夢藝術核心成員以舊港溪(今鹿港溪)水文為切入點共同創作,以新馬戲、雜技、戲劇、舞蹈、行為等形式進行移動式的演出。


鹿港有條舊港溪(狂夢藝術提供/攝影 yoronglee )

上半開場時反覆錨定在觀眾心中的詩意意象,使後續巷弄移動時,每當看到騰起的Poi球,就令人想起紛飛的鹿港比喻,於是雜技並不只是熟練技藝的展現,物件(道具)溢出原本僅存於其與表演者的親密,蔓延至觀眾。物件意有所指,撲克牌卡成籤詩、扯鈴是從家中竄入高空的光火、打火機成為流星,是重現地方的一道光。

重構鹿港象徵物其來有自,從上下兩場創作者的獨白、自述,或音箱流出的在地訪談、口述錄音中,「老街,然後觀光客、懷舊、蚵仔煎、紅磚建築物……」、「鹿港不應該是觀光客眼中的鹿港,應該是來看看鹿港人生活到底在幹嘛。」不難發現,《鹿》試圖抵抗商業化、觀光凝視下的鹿港印象,進而尋找/建構一個關注文化層面且貼近真實的鹿港。


鹿港有條舊港溪(狂夢藝術提供/攝影JUN )

但真實的鹿港是什麼、在那裏?在意樓前的轉碟與魔術不奇觀嗎?鹿港溪旁忒修斯樂團的演唱對路人來說不觀光嗎?作為觀光條件的移動性,也同樣帶來外地的創作者,地方與移動性早已攜手並進,成為混種的一環。作為外來的觀眾如我,看完演出後,似乎無法在知識上多理解鹿港些什麼,最多能在行路時,從主要引路人黃子溢的口中撿起一些碎片:九曲巷是為避殭屍的故事、五營管轄分明的結界之說,或轉述在地人對舊港溪汙染的警語。

顯然,在地方的諸多取徑中,狂夢藝術沒有要劃定疆界、訴諸文史,也並不摸索物質、尋求襲產,作品不予你講途經眾多廟宇的歷史淵源,卻讓表演者在田都元帥【2】前一字排開慎重祝禱,讓提燈引路的舞者在轉角廟宇停下腳步,低頭歛眉、掌心合十;作品鮮少告訴你駐足之處是何方,卻能在磚瓦廢地上以肢體重建一座彼時的家屋與生活;作品沒有邀請地方鄉親說一個自己的故事,卻在龍山寺前廣場流轉了一輪地方成長、生老病死的人生場景。作品召喚了地方的普遍經驗,以此更改觀光上習於安置於紀念碑物、歷史建築的記憶。


鹿港有條舊港溪(狂夢藝術提供/攝影JUN )


以身觸界的表演者,同身共感的觀眾

下半場的演出脫離小型道具,表演者開始以身體蔓延至空間中的物質,在柏油路上滾動如輪軸,在廢地鋼架上攀爬懸掛,在漫草間任土石摩娑,前一秒黃子溢還在你身邊說話,一轉頭,他已躍上路邊紅磚高牆行走,下個轉角,他又身陷廢輪胎堆裡,身體每每出現在日常中不被認為是可被安放之處,於是身體觸界、越界,突圍了空間作為景框。

《鹿》也一併挑戰觀眾的越界,首先,觀眾的身體屢屢被調度:如「一二一二!」左右腳步的指令,或煞有介事地讓觀眾蹲下再站起,一聲「有求!」接一句「必應!」;其次,演出共歷時四個半小時,從表定六點到九點,一路推移到十點半,雖是意外推遲的結果,卻實具挑戰(走到好需要含顆糖果!)。超時的現場、過載的人群、未能收斂的安排,在在顯示製作的感性有餘、節制不足,卻也正因如此.令人感受到馬戲(circus)一詞字源所指,在圓形場域奔馳而不斷堆疊陡升的能量。於是,當最後來到鹿港溪畔,吞火與甩火球不會只被當作一種奇觀,因為,觀眾並非觀之以閒散與餘裕,觀眾的身體同樣正在越過日常能量與意志的邊界。這個時刻,看到貫串上下場的黃子溢仍毫不停歇,飄盪在髒汙的溪水、滾落自岸邊坡地,當看到他手中甩動的立方體燃燒起烈焰光火,實在很難不熱血沸騰、感同身受。


鹿港有條舊港溪(狂夢藝術提供/攝影JUN )

於此,地方不再僅是一個被探詢的對象,透過身體,成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


註解:

1、「在現地編創計畫」是由狂夢藝術團長黃子溢2019時提出的,2020-2026六年編創計畫,「走跳台灣各地,收集田野素材,邀請觀眾一起參與作品。並藉由現地形式提出觀點,探索土地歷史、城鄉空間、地方居民、社會現實之間的連結與反思,實驗創作出將當代馬戲、肢體劇場、台灣日常、觀眾一同包含在內的作品。」節選自狂夢藝術網站:https://reurl.cc/ERzMrn

2、田都元帥是道教中的戲神,為表演者的守護神。

《鹿港有條舊港溪》

演出|狂夢藝術
時間|2022/07/03. 18:00
地點|鹿港地藏王廟、龍山寺、鹿港溪河道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