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失志/詩意,肢體書寫——《親愛的陌生人》
4月
06
2022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33次瀏覽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陌生人如何親愛?親愛為何成陌生人?這個矛盾的演出名稱鉤出失智症患者及其家屬再貼切不過。隨著高齡化趨勢,探討失智症的作品如雨後春筍。《親愛的陌生人》取材於編導安德森(邵韋傑)真實故事外,也以故事提供者參與演出,自演更是自述。

根據情節、形式的迥異,【1】筆者論述時將其拆分成兩場。角色僅用稱謂而無名字,因此接下來論述時將延續使用節目單上的名稱,皆以「奶奶」為主體命名的稱謂。比如「兒子」即奶奶的兒子,其他如「孫子」、「媳婦」等以此類推。

詩意的肢體演繹人物關係

第一段故事的戲劇與舞蹈比重各半,情節中失智的「奶奶」乘載大量台詞,觀眾得以從其中認識失智症病癥。舞蹈則如詩意的語言,透過肢體質地側面描繪「奶奶」與人的關係。

比如同一位舞者扮演的「護士」與「媳婦」,前者與「奶奶」互動中身體水平偏高,身體質地強硬,從護病關係襯托失智病患伴隨情緒、精神病症狀等非認知障礙;後者以身體水平低至接地,柔軟、不抵抗、吞忍,映照出「奶奶」的壓迫。而這個時冷時熱、陰晴不定的婆媳關係,也呼應著節目單所寫「一個大腦,十個靈魂的對話」;這是編導眼中他那失智奶奶的寫照,也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雖然「媳婦」台詞極少,但是透過肢體將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幽微情感展現到位。如此的展現方式,同樣在「兒子」為「奶奶」端上生日蛋糕一處見得。本該歡快的場景卻充斥壓抑,「兒子」身上的西裝領帶勒住頸部,在被勒住與手拿蛋糕維持身體平衡間,領帶的得體端莊、承擔經濟,至此成了束縛。

穿梭於真實及虛構之間

第二段形式上以戲劇為主、舞蹈為輔。為了治療「奶奶」的失智症,積累許多來回於醫院間數不清算不盡的病單藥袋、營養品、尿布,雖隻字未提醫療上的照顧與成本,但是這些物件已將照顧者的處境表露無遺。而照顧者型態又細分,第一段刻劃第二代「兒媳」所要直面經濟、家庭支柱、道德等壓力與重擔,大於情感層面;此段則著重於第三代「孫子」受情感驅動等的照顧。敘述方式的轉移,彰顯兩代人作為照顧者所面臨不同的課題、壓力與顧慮,是為照顧者的各面向與現象。

編導安德森親自出演「孫子」,在演與自述間交錯,跳脫出來打破第四面牆,以故事提供者的姿態,向觀眾袒露心聲。此外,演出結束後設有編導自己拍攝的紀錄片——以奶奶本名為題的《邵江阿卻》、《出走的第五封信》播映與展覽。作為演出設計的一部分,觀眾交錯於虛構劇場(距離感)與紀錄片(真實感)間,一方面能更投入情感,另一方面讓觀眾警覺此一議題的普遍性。褪去了角色光環、巧妙建構的情節,只有樸實與現實(即使殘酷)的敘述策略與結尾,當觀眾警覺與意識到這可能發生於自身,人人都可能是劇中的「奶奶」、「媳婦」、「孫子」,那麼就達成了創作團隊欲以藝術喚起大家對於失智,甚至是長照議題此一用心。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當劇場遇上影像

物件的使用像是調味料,使本身已食之有味的演出更耐人尋味。除了前述之西裝領帶、藥袋、尿布外,在舞台上被多次使用的黑色雨傘尤其精巧。第一次「奶奶」在亦是病床、又是臥室床上說著「下雨」,這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判斷力變差,於是「兒子」便在屋內為其打傘,隨後又被「奶奶」遺忘。

第二次「奶奶」在醫院床褥上歇斯底里、發作,一旁的「兒子」默默打起傘沉默許久——他的世界下雨了。最後一次把傘被摺疊起來,化作「兒子」想結束自己、母親生命的利刃,行為未遂,卻也深刻表現出照顧者無奈、哀慟、壓抑的內心寫照,如同其舞蹈肢體質感,像是恨不得將身體鑽進土裡。

綜觀演出,第一段雖然台詞較少,但是透過舞蹈書寫了情感,無論是於情節轉換、畫面調度,還是晦而不明、難以言喻的情感,皆以肢體動作呈現隨時流動的平衡與光譜。第二段,因為增加了許多編導自述、演的元素,所以肢體動作瞬間抽掉許多比重。觀眾在接收情感的方式從原先透過肢體戲劇的現場感受性,轉移為真人講述真事(台詞文字)情緒張力。

只是,後者的感受,觀眾已能從編導拍攝的紀錄片中擷取——同樣具備口白心聲,甚至有相當成功與成熟的影像技術、有從故事走出的人物原型。根據演出文宣,影像展覽與肢體劇場明確界定,兩者應是相輔相成,在演出第二段中卻略失衡。如何拿捏與衡量兩者特性與必要性顯得至關重要。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改編自真實,改善於現實

整個演出收束在祖孫情之溫馨時刻,狹長的舞台另一頭,由第一場年邁的「媳婦」、「兒子」上場,一切場景刻意擺設地像戲劇的開始那般,只是多了由第二段「孫子」帶上場顯眼的鮮花。

鮮花,以綻放大聲宣告其生命力如湧泉般,觀眾已能從無言語中充分感受:失智病患在家庭中製造的無奈與負擔雖不會消褪,但是伴隨而來的希望更不會散去。收束在此意象,打破演出大多沉浸在悲傷與無奈中彷彿深不見底的迴圈,使得觀眾認識失智症,減少對其的恐懼與悲觀,進一步喚起對長期照護議題的關注。


註解:

1、筆者瀏覽演出資訊、劇團粉絲專頁等,雖然皆未載明演出分為兩段,也未有中場休息,只有稍微長時間的暗場。但是由於整體內容、角色、形式略有不同,在論述上為求讀者方便理解,還是將其分為兩段。依據:第一段演出主要講述「奶奶」的失智病癥,與「媳婦」的互動及醫院場景;形式為肢體舞蹈與戲劇各半。第二段演出「奶奶」換了造型,角色則加入編導自演、自述,以及「外傭」(因為該角色應是如實呈現紀錄片中真實的外傭一角,較無深刻意涵,並非本文討論主軸,所以不贅述);形式以戲劇為主。

《親愛的陌生人》

演出|八月表演工作室
時間|2022/3/27 14:30
地點|板橋435藝文特區 浮洲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