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失志/詩意,肢體書寫——《親愛的陌生人》
4月
06
2022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18次瀏覽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陌生人如何親愛?親愛為何成陌生人?這個矛盾的演出名稱鉤出失智症患者及其家屬再貼切不過。隨著高齡化趨勢,探討失智症的作品如雨後春筍。《親愛的陌生人》取材於編導安德森(邵韋傑)真實故事外,也以故事提供者參與演出,自演更是自述。

根據情節、形式的迥異,【1】筆者論述時將其拆分成兩場。角色僅用稱謂而無名字,因此接下來論述時將延續使用節目單上的名稱,皆以「奶奶」為主體命名的稱謂。比如「兒子」即奶奶的兒子,其他如「孫子」、「媳婦」等以此類推。

詩意的肢體演繹人物關係

第一段故事的戲劇與舞蹈比重各半,情節中失智的「奶奶」乘載大量台詞,觀眾得以從其中認識失智症病癥。舞蹈則如詩意的語言,透過肢體質地側面描繪「奶奶」與人的關係。

比如同一位舞者扮演的「護士」與「媳婦」,前者與「奶奶」互動中身體水平偏高,身體質地強硬,從護病關係襯托失智病患伴隨情緒、精神病症狀等非認知障礙;後者以身體水平低至接地,柔軟、不抵抗、吞忍,映照出「奶奶」的壓迫。而這個時冷時熱、陰晴不定的婆媳關係,也呼應著節目單所寫「一個大腦,十個靈魂的對話」;這是編導眼中他那失智奶奶的寫照,也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雖然「媳婦」台詞極少,但是透過肢體將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幽微情感展現到位。如此的展現方式,同樣在「兒子」為「奶奶」端上生日蛋糕一處見得。本該歡快的場景卻充斥壓抑,「兒子」身上的西裝領帶勒住頸部,在被勒住與手拿蛋糕維持身體平衡間,領帶的得體端莊、承擔經濟,至此成了束縛。

穿梭於真實及虛構之間

第二段形式上以戲劇為主、舞蹈為輔。為了治療「奶奶」的失智症,積累許多來回於醫院間數不清算不盡的病單藥袋、營養品、尿布,雖隻字未提醫療上的照顧與成本,但是這些物件已將照顧者的處境表露無遺。而照顧者型態又細分,第一段刻劃第二代「兒媳」所要直面經濟、家庭支柱、道德等壓力與重擔,大於情感層面;此段則著重於第三代「孫子」受情感驅動等的照顧。敘述方式的轉移,彰顯兩代人作為照顧者所面臨不同的課題、壓力與顧慮,是為照顧者的各面向與現象。

編導安德森親自出演「孫子」,在演與自述間交錯,跳脫出來打破第四面牆,以故事提供者的姿態,向觀眾袒露心聲。此外,演出結束後設有編導自己拍攝的紀錄片——以奶奶本名為題的《邵江阿卻》、《出走的第五封信》播映與展覽。作為演出設計的一部分,觀眾交錯於虛構劇場(距離感)與紀錄片(真實感)間,一方面能更投入情感,另一方面讓觀眾警覺此一議題的普遍性。褪去了角色光環、巧妙建構的情節,只有樸實與現實(即使殘酷)的敘述策略與結尾,當觀眾警覺與意識到這可能發生於自身,人人都可能是劇中的「奶奶」、「媳婦」、「孫子」,那麼就達成了創作團隊欲以藝術喚起大家對於失智,甚至是長照議題此一用心。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當劇場遇上影像

物件的使用像是調味料,使本身已食之有味的演出更耐人尋味。除了前述之西裝領帶、藥袋、尿布外,在舞台上被多次使用的黑色雨傘尤其精巧。第一次「奶奶」在亦是病床、又是臥室床上說著「下雨」,這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判斷力變差,於是「兒子」便在屋內為其打傘,隨後又被「奶奶」遺忘。

第二次「奶奶」在醫院床褥上歇斯底里、發作,一旁的「兒子」默默打起傘沉默許久——他的世界下雨了。最後一次把傘被摺疊起來,化作「兒子」想結束自己、母親生命的利刃,行為未遂,卻也深刻表現出照顧者無奈、哀慟、壓抑的內心寫照,如同其舞蹈肢體質感,像是恨不得將身體鑽進土裡。

綜觀演出,第一段雖然台詞較少,但是透過舞蹈書寫了情感,無論是於情節轉換、畫面調度,還是晦而不明、難以言喻的情感,皆以肢體動作呈現隨時流動的平衡與光譜。第二段,因為增加了許多編導自述、演的元素,所以肢體動作瞬間抽掉許多比重。觀眾在接收情感的方式從原先透過肢體戲劇的現場感受性,轉移為真人講述真事(台詞文字)情緒張力。

只是,後者的感受,觀眾已能從編導拍攝的紀錄片中擷取——同樣具備口白心聲,甚至有相當成功與成熟的影像技術、有從故事走出的人物原型。根據演出文宣,影像展覽與肢體劇場明確界定,兩者應是相輔相成,在演出第二段中卻略失衡。如何拿捏與衡量兩者特性與必要性顯得至關重要。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改編自真實,改善於現實

整個演出收束在祖孫情之溫馨時刻,狹長的舞台另一頭,由第一場年邁的「媳婦」、「兒子」上場,一切場景刻意擺設地像戲劇的開始那般,只是多了由第二段「孫子」帶上場顯眼的鮮花。

鮮花,以綻放大聲宣告其生命力如湧泉般,觀眾已能從無言語中充分感受:失智病患在家庭中製造的無奈與負擔雖不會消褪,但是伴隨而來的希望更不會散去。收束在此意象,打破演出大多沉浸在悲傷與無奈中彷彿深不見底的迴圈,使得觀眾認識失智症,減少對其的恐懼與悲觀,進一步喚起對長期照護議題的關注。


註解:

1、筆者瀏覽演出資訊、劇團粉絲專頁等,雖然皆未載明演出分為兩段,也未有中場休息,只有稍微長時間的暗場。但是由於整體內容、角色、形式略有不同,在論述上為求讀者方便理解,還是將其分為兩段。依據:第一段演出主要講述「奶奶」的失智病癥,與「媳婦」的互動及醫院場景;形式為肢體舞蹈與戲劇各半。第二段演出「奶奶」換了造型,角色則加入編導自演、自述,以及「外傭」(因為該角色應是如實呈現紀錄片中真實的外傭一角,較無深刻意涵,並非本文討論主軸,所以不贅述);形式以戲劇為主。

《親愛的陌生人》

演出|八月表演工作室
時間|2022/3/27 14:30
地點|板橋435藝文特區 浮洲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