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的逆返《杜子春》
1月
13
2021
杜子春(好劇團、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53次瀏覽

蘇恆毅(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生命的存在,總難脫離欲望,且經過欲望,也證實了「自我」的存在,並找到自我與社會之間的連結。

好劇團的《杜子春》,取材自唐人小說〈杜子春〉、及其以降的小說與戲曲作品,試圖闡釋杜子春對於求道煉丹的執著、以及對於俗世物質與愛慾的難以割捨,遂產生在此求道過程中產生的價值衝突,道出煉丹失敗的因由是出於愛。而此份「愛」,也就成為了好劇團意圖通過此劇,尋找出杜子春的求道經驗在當代社會的意義。

然而,細觀此《杜子春》的劇作內容,再與唐人小說〈杜子春〉、明代《醒世恆言‧杜子春三入長安》、清代傳奇劇《揚州夢》等內容相較,恰如林乃文於〈戲劇顧問的話〉中所述,這些前代之作在時代變遷下,不斷地強化俗世的物質逸樂、情愛歡愉的價值觀。且面對這些價值觀時,並不採取割捨、勸世、度脫,而是正面擁抱,進而從中思考這些歡愉背後所導致的苦惱與磨難,使度脫出世此一修煉歷程的心理轉化更為完整。

但在好劇團的演出詮釋中,並未循著明代以來的面對人欲著手,反往此作的母本、即唐人小說〈杜子春〉回歸,將人世間的情愛物欲視作考驗,使人一層層地從中剝離,以證求道之心的真誠。而這樣的真誠求道,劇中雖也作出了反省──點出這樣的求道之心也是一種「痴」的執著,若此執著的痴心仍在,修仙則言之尚早。

換言之,劇中所展現的是:欲捨棄俗世欲望,卻反襯出另一種欲,而這些欲求卻均為無法練得金丹的原因。是以此種向母本的回歸,反而是否定欲求的本身,因此才需要用割捨,來完成另外一種欲望,但這樣的割捨僅是一種壓抑,終非完全體認到欲求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因此這樣的自我實證就只能不斷地失敗──世界上永遠還有數不清的杜子春證在迷惘地求道。

這樣的劇作主題,卻讓人不得不問:為何生存在現代的人們需要的是這樣的割捨、壓抑情愛物欲的存在,才能夠證明人不執著於這些俗欲的超脫?而為什麼人又必須脫離於這些欲望,且這樣的脫離是可能的嗎?如果僅能壓抑、而無法正面迎向欲望,那麼這樣的失敗將成為必然,人也無從證明自我的存在意義,更遑論達成劇團所要的「追回丹心」、「面對生命的失敗」,反而使現代人在這樣的「向內探索」中成為無數的杜子春。

杜子春(好劇團、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當然,《杜子春》的演出上也有其亮點。經由投影布幕,漫畫式地呈現出人物的心中所想,再經由不同的媒材如皮影戲偶、流水、光影、花開、眼珠等,呈現出不同的心理狀態。這樣的布景使用,相對於當代的各類大小製作,確實罕見,也成為本作的亮點,使舞台美術還有更多的可能性。

只是在布景之外,好劇團無論是在主題與敘事內容上,選擇的是向經典小說回歸,但這樣的逆返,反而使劇本更陷溺於原著、讓原著的可能隱藏的現代意義更難以被發掘,也難扣合觀眾的心理,思索如何在比唐代社會更加令人心神馳騁的現代社會中,為何需要壓抑以達成脫離,且這樣的脫離在現代是可能達成的嗎?這些疑問,尚且未能成為對原著的重新詮釋,又如何能夠與當代觀眾進行對話?因此雖然可以理解好劇團所想傳達的理念,然而這些理念在劇中並未得見、反而往另一種途徑進行開展,這或許是劇團始料未及的情形,讓人不禁反思:古典經典作品的改編,需要什麼樣的現代詮釋?這些詮釋是往原著回歸、還是找到作品當中可與現代社會符應的骨架,讓古典與現代的精神得以被聯繫,使原著在當代的詮釋得以更多元,讓古典小說的內容與傳統戲曲的表現形式,能夠更走入現代社會的觀眾心中。

《杜子春》

演出|好劇團
時間|2020/12/0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好劇團《杜子春》的確在既有的戲曲劇本與當代劇場技術中完成一個值得讚許的案例,但我更希望的是,無論那個有意提供新型態製作的表演團隊,都能更開放的玩味那些被一般大眾視為冰冷的戲曲劇本及其背後的文化脈絡,並且更大膽的打開觀眾對於戲曲的既定印象。(劉祐誠)
12月
17
2020
將四作並置觀察,會發現創作者面對兒童觀眾時,首先思考的往往是「如何吸引兒童觀看」。角色認同、卡通化造型、互動遊戲、動物角色、冒險故事還有空間探索,各自成為潛在的觀看入口。
9月
17
2026
提供器官的「韭菜」?儘管戲裡並未繼續發揮,這裡的答案仍令人不寒而慄。無論如何,描寫更換器官如家常便飯的《烏廟》,原本只是源自時事的靈感;但真正值得我們深思的,卻是「忒修斯之船」的倫理兩難。畢竟就《列子.湯問》的思想實驗而論,「換心」典故從來不在於道德上的批判,而是在於倫理與認同的自我辯證。
9月
08
2026
《行俠》不像於前兩部《鏢客》和《錦衣》走大製作的群戲路線,此次以青年演員為主,豫劇團的當家小生劉建華一洗過往帥氣形象,改以粗曠的寨主形象登場,而殷青群飾演丹心會會長,兩人此次都是配角襯托年輕演員,有磨練青年演員的用意,同時也讓武俠宇宙的故事得以續寫和擴展。
9月
08
2026
狸貓換太子的內涵不脫忠孝節義與教忠教孝之範疇,其看點不外劇情鋪陳的流暢度及合理性、演員唱唸作表的圓熟度及感染性、以及戲劇發展節奏與張力的營造表現性,然該劇團並不單視此為已足,一如該團歷來演出的劇目,總會在戲中添加、呈顯某種思維或觀點,本次演出自無例外。
9月
01
2026
《滄海桑田曹公圳》是一部展現鳳山本土人文的作品。當昔日偉人的豐功偉績透過戲曲濃縮成歷史記憶時,觀眾在欣賞演出的同時,也能充分感受到傳統文化的人文本質和歷史價值。
8月
24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一部真正能讓歌仔戲重新活起來的作品,也許並不需要反覆提醒觀眾它正在消失,因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戲劇,不是告訴觀眾「請拯救我」,而是讓觀眾在觀看之後,自然相信:它值得被留下。
8月
18
2026
如前文所言,《樊梨花與薛丁山》本質上非為兒童創作;於此再細究,樊梨花為擒拿悔婚欺騙屢次逃走的薛丁山,使出變形等法術來誘捕薛丁山,魔幻戲法的出現,卻是兒童心理喜好的元素。
8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