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敗的風景《戰火浮生》
10月
21
2016
戰火浮生(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20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戰爭,小至個人、家庭的爭吵,大至國族、世界的戰火,似乎是自歷史及戲劇發展以來,最常被記載和探討的課題之一。若說愛情是欲望極致的相合,戰爭即是欲望極致的互牴,因此有戰爭就有衝突,有衝突就有戲。從古希臘時期的荷馬史詩《伊里亞德》(Iliad)到二十世紀初期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至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雖時間跨度數千年之久,但戰爭的激響與哀嚎從未全然消逝,《戰火浮生》一劇所承載的,就是這些餘聲回音。

此次由俄國聲音劇場工作室所製作的《戰火浮生》,劇本由《英雄之死》、《伊里亞德》和《騎兵手記》結合而成【1】,以篇章體構成,多元素材,場景破碎,短促交織,猶如一篇斷簡殘篇的雜文。另一方面,搬演當今的此戲,背景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不時穿插吟誦古希臘史詩《伊里亞德》,像是以同一主題串起了三層時空,形成對照與對話。

全戲所訴說呈現的即為一趟戰爭的旅程。序幕,一座偌大的水晶吊燈置中,場上十多位演員逐一站開,男人身著西裝筆挺,女人穿戴洋裝禮帽,高貴地辯證戰爭與藝術,有人覺察戰爭帶來現實的浩劫,有人認知戰爭是藝術的動力。爾後,這股既是摧毀又是催生的雙重力量,推動著整齣戲,一幕幕聲響與畫面堆砌而成的場景,逐漸展開。戰亂自前夕走過了始末,視覺由華貴步入了頹圮,世界從理想踏進了幻滅,舞台從氣派富麗漸變成橫屍遍野。台上眾人也像是以親身經歷在實踐藝術:有人抵抗,有人逃亡;有人堅持,有人棄絕;有人理智,有人瘋狂;有人震撼,有人無感;有人希望,有人絕望。這群渺小人類,彷彿以自身的卑劣處境,昇華著如前所論的藝術想像,狀似一幅斑斕繽紛、可歌可泣的浮世繪。

戰爭意象,也反映在詮釋手法上。如其團名,該團以「聲音劇場」(sound drama)的美學概念出發,全戲富饒聲響效果,音樂節奏強烈,曲風雜燴,融合古典、民謠、爵士、實驗等;配器多元,包括弦樂、銅管、敲擊、人聲等;多語交雜,包含了俄語、英語及古希臘語等,語言彷彿也簡約為聲響,成為音樂的一部分。乍聽之下,宛如一齣由雜語、合唱、詠嘆、獨奏,交響、進行曲等所集成的歌劇,但,卻又不限於歌劇範疇內,因其敘事要素不止於歌唱、音樂和戲劇所定義的「音樂劇場」,也涵括了不少獨白、對話、視覺、口述、象徵、物件等多樣展演手法,而且大多時候這些不同劇場語彙的使用邏輯跳躍,時而突現,時而並行,時而延伸,時而交雜,使得每個不接續的場面都像是一幅佈局多焦、凌亂散漫的畫作。

就某個角度來看,此般龐雜紛陳的視聽調性、互不相讓的敘事語法,具象了戰爭的混亂,所有文明價值、形式定義、萬物狀態經過碎裂瓦解後的殘骸,一方面變成一大片末世景觀,另一方面彷彿一切受得滌淨,回歸到了世界初始原貌。然而,如此戰爭美學的構成,結合了高超的懸吊系統與複雜的機關裝置,所仰賴的是炫麗的視覺和迷醉的聽覺,不免令人震懾於這動量的美好,頗有未來主義的色彩。由此內外呼應亦矛盾的是,當聆賞這殘敗的風景時,眼前這片令人驚嘆的壯麗蒼闊,是否也正被觀眾感動、美化或消費著,一方面暗映觀者如戲初眾人裏的一份子,另一方面在哀悼戰爭的同時亦詠嘆戰爭,形成一道自體衝突的循環論戰,並且弔詭地,共構而成一種「後現代的法西斯美學」。

整場演出兩小時無中場休息,凝聚了時間密度,在幾無喘息且無調無序的視聽轟炸之下,使得整齣戲感覺格外漫長,漸漸地,感官疲累,對於日復一日的戰爭常態,已然麻木。劇中某個時刻,演員站至台口,倏地完全無聲,那兩三分鐘的平靜,看似單純而美好,但對比而來的無限持續,令人更感壓迫,頓時,視界由台上轉至台下,由萬事萬物的靜謐迴向觀照無事躁動的觀眾。這股不耐,所反映出的是希冀眼前戲碼持續進行下去的渴望,抑或是不確定戰爭接下來將何時爆發的疑懼?

註釋:

1、導演訪談〈潘科夫以「聲音劇場」美學 追問戰爭的本質〉,梁文菁、江杰翰提問,採訪整理江杰翰。《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86期,2016年10月,第40頁

《戰火浮生》

演出|俄國聲音劇場工作室
時間|2016/10/07 19:30
地點|臺灣藝術大學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無論怎麼定義命名,音樂與戲劇的關係並不只在曲子寫得入不入耳,演員唱功高不高明而已。它牽扯到太多關於語言與聲音、音樂與結構之間的搭配。類似的嘗試摸索,其實也可見於諸多小規模的台灣音樂劇創作。(白斐嵐)
6月
08
2017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
《德拉拉牙科診所》真正想守護的,早已超越單純的「防蛀牙與潔牙健康」,講述的不只是牙科故事,還有我們如何面對恐懼、如何面對青春的悸動、如何原諒與包容,以及我們如何愛自己,並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7月
15
2026
就算舞台上從頭到尾沒變換場景,也不浪費各種物件和演出的連結,一切剪裁合宜的想像,讓觀眾全然深陷現實與幻想的交錯糾纏之中,有趣的是又能清晰分辨,跟隨出入轉換視角,正是這齣戲最迷人之處。
7月
14
2026
《童書奇緣》成功結合閱讀教育、品格教育與文化保存三個看似不同的主題,並透過音樂、舞蹈、幽默台詞、童話改編與大量觀眾互動,讓孩子在笑聲中學習,也讓大人在陪伴中重新思考紀錄的價值。
7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