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域和交混的勢力:林素蓮、許程崴、張靜如+吳宜娟、劉冠詳、蔡依潔《下一個編舞計畫Ⅱ:發現-創作新鮮人》
12月
24
2012
下一個編舞計畫/沒有線條(陳長志 攝,周先生與舞者們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60次瀏覽
李時雍

如果《編舞計畫》第一週裡余彥芳、楊乃璇各自以其創作《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Ⅱ》、《小小小事》,標誌出編舞中身體觀念性思考及敘事的兩種可能;第二週「發現-創作新鮮人」所呈現的五支作品,更可見創作者們在這兩個軸線的來回之間,意圖或無意地顯露一股隱隱跨域和交混的勢力。

蔡依傑的《如果你也還記得》將插畫家羅喬菱畫作中一系列的小女孩形象,轉化成為舞台上那一個反覆吹鼓了氣球又洩漏氣的孩子,像拉摩利斯(Albert Lamorisse)的《紅氣球》,一顆顆彷若帶有生命的友伴脹大終至爆破之後,依傑從有形到無形動作,輪廓著虛空,以至將自己吹氣成球,鼓脹著臉,猶如伍國柱《斷章》裡的表情造型。除了一次L型走位退至上舞台、再橫越到達定位點,蔡依傑幾乎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從踝和膝啟動上下的移動過程之中,演繹著女孩或喜悅或悲傷,或尖叫或微笑的情緒轉折。

一襲連身洋裝,微捲的頭髮覆蓋住整張臉,擬似《重演》中林祐如所飾之藍衣女子走出至舞台中央,許程崴的《沒有線條》,意圖解構線條、身形性別,質問美與醜的界線,卻無處可見線條:方形的舞台,自上而下投映在地的影子,拉起的裙緣裁剪線和裎露而出的雙腿動作;雙肩帶動起上身,到離開方形空間,再以雙臂投下的影子闖入,最後突然地跑離場至暗幕後的觀眾席。有意思是許程崴再回到場中央謝幕之際,挽起髮,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臉,而成為作品界線內外的另一層互涉的關係。

張靜如和吳宜娟《見夫》以雙人的關係,同樣試圖拆解、倒置線條,或所謂「規」的問題。紅色的蛋,紅色的襪子,紅色的燈,在立蛋與搗蛋的嬉鬧遊戲中展開,一人彎身如蛋,擋阻在路線之上,到後來一人拿出一顆紅氣球綁在額前,臉遂隱去,如同兩個擬人的物,擬物的人;跳起百老匯般的舞步,互換關係,彷如鏡像,令人想起了去年方妤婷、簡晶瀅的《猴子與樹懶》。

林素蓮的《裡面》則從「我一直跳舞一直跳舞一直跳舞,然後就把自己在家裡廁所即興跳舞的影片寄送出去」發展成為最後台上裝置的浴廁私密空間,延續著《細草微風》中的編舞邏輯,藉由一再重複的動作手勢,堆疊身體情緒的差異狀態,洗手、撫臉、被擺置的臉部表情;風扇在腳邊輕輕地轉,一扇窗開向黑暗,場景傚似余彥芳探討消失的《當我不在的時候》。經營最好的畫面是林素蓮立在牆前,燈光暈黃自頂上落下,將延伸的影子打在背後牆上。後段從站立而坐,重複而延異的動作卻未能展開更豐富的情感,〈La Prima Vez〉的用樂也略微影響了原先營造的氣氛。然而,相對《細草微風》,《裡面》在經營上更為專注集中,而完成度高。

《霧》是這幾支作品中最有意思的一齣。劉冠詳對於文本形式的掌握和肆意想像,從與簡晶瀅的雙人吉他彈奏開始,藉對話所揭露作品的後設反思位置,什麼是編舞?彈吉他是嗎?對白算是嗎?穿插著簡晶瀅參與阿喀郎舞團之後的卡達克即興算是嗎?他們的對話從狀似爭執的「誰相像於誰」最後竟導出我和你的關係,導出各自和父親的關係,倖存者和亡逝者的關係,從「舞」,到舞台一側一口箱子掀開有「霧」,魔幻寫實場景,令人聯想起奇士勞斯基《雙面薇若妮卡》裡操偶師懸線旋轉的迷離箱子,箱盒開啟後蝶化的舞者女伶,而劉冠詳卻對死去的父親說,「那邊霧很大,我甚麼都看不清楚。」村上春樹的《舞舞舞》不見痕跡地拼貼成了另一段落……,如此跨越了舞蹈和戲劇,跨越文本之間、內外,營造出創作者風格魔幻的空間。

從「編舞!還有什麼可能?」啟開的第二年《編舞計畫》,從製作過程的側記裡可看見,創作者們如何在酒館,在浴廁,從畫裡,在「那我唱首歌寄過去好了」等等的概念和寄件影片裡,呈現對於編舞的創意;然而如何將概念進一步劇場化,尤其成為一個相對存在於框架規範下的舞台空間作品,又不削減原初概念中某種粗糙卻動力充滿的想法,或許也連繫著另一個「身體─空間,還有什麼可能」的問題。

《下一個編舞計畫Ⅱ:發現-創作新鮮人》

演出|周先生與舞者
時間|2012/12/16 19:30
地點|台北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