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高雄的地方創生《前鎮草衙我家的事》
11月
28
2019
前鎮草衙我家的事(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孫晨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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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婷(表演藝術從業人員)

《前鎮草衙我家的事》(以下簡稱《前草》)是「國內首度嘗試,由公民團體整合在地學術、藝文、教育、社區資源」而組成的演出活動,包含了哲學星期五、愛慕劇團、國立中山大學,以及高雄市立興仁國中四個單位;上半部九十分鐘是戲劇演出,下半部六十分鐘是論壇,企圖「讓大眾重新認識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連結,也建構新生代的主體認同」。戲劇內容發想自中山大學團隊所做的田野調查,論壇則由四位講者分享製作過程中各方的經驗。整體而言,能夠明確感受到這樣一個計畫所期望的是透過計畫的執行,建立另一種對於草衙地區的認識,進而能夠重新產生認同。

呼應著演出中的提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去哪裡?」戲劇演出大致共分三個時間軸:一是父母輩在草衙做為加工出口區蓬勃發展年代的「過去」,二是孩子們在草衙過去加工出口的榮景逐漸消退、與觀眾生活較為接近的「現在」,三是消費主義、審查制度等趨勢,不分城鄉已然全面籠罩的「未來」。僅出現於開頭及結尾段的未來時間包覆著交錯發生的過去與現在,劇情主要講述了美鈴、義坤與淑卿、政雄兩對愛侶的相識相戀,而美鈴與義坤的家庭生活,也對比出淑卿在政雄因工運抗爭而下落不明後所遭遇的困境,並連結到其子輩宥心、崇文面對父輩歷史與自身生活困境的掙扎、突破。草衙的繁榮與衰落,則透過其中點滴的生活情境表現出來。

未來的「今天」是崇文、宥心兩名新人的大喜之日,藉由衣著、言談及聲音所呈現出的氛圍強烈地標示著時空的差異,能夠感受到某種全面籠罩的審美標準。然而,兩名新人禮服的鐵灰色及未來人戴著的工地帽,很好地保留了草衙地區作為加工出口區的工業感。而在不熟悉的審美與層出不窮的人名直衝感官而來,觀眾忙著確立對世界及角色關係的認知時,緊接而來的「現在」場景又是一整班的學生等待著觀眾認識。即使導演巧妙地將學生依個性及興趣分別給予亮點,可能礙於演出長度及能夠達到的表演強度,學生演員顯得卡在角色不角色、群眾不群眾的曖昧地帶,說演出的角色是「自己」,對不熟悉製作成員的一般觀眾,大概也不能說擁有足夠的線索認識每一個孩子本身的樣貌。

「現在」的時間軸中,是升學的枯燥及壓力之下,暗流著學生集體秘密籌劃的「Secret Plan」即將發生。透過開頭「未來人」們的津津樂道,觀眾已經曉得這個事件將是「成功的」,學生發動的對於升學乃至生涯規劃等等外在壓力的抵抗,順利掙脫這些束縛,甚至引發各地學生的仿效。交雜在這之中的是主要角色之一──崇文對於自身身世的追尋,也是過去時空的揭露。崇文的父母,也就是身為拆船廠員工的政雄與加工出口區女工淑卿的相識,甚至相戀,建立在對於閱讀的喜愛。閱讀親密了兩人,也促使政雄決意為工人爭取權益,然而在兩人相約私奔的那一晚,政雄「被消失」,之後再也沒有消息,使獨自生下政雄孩子的淑卿飽受親朋好友的責難,甚至因為在台北忙碌工作,與孩子崇文也形同陌路。

而現在時空在學生們發動Secret Plan的前一刻告一段落,學生們齊聚一堂,高呼之所以組織Secret Plan的理念:我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事情究竟怎麼發生、當下造成什麼樣的衝擊,觀眾並不得而知。這樣的留白當然可以視作留待學生、甚至觀眾對自身生命處境及社會困難去創造或填補,但戲中有著政雄失敗的抗爭在先,於是子輩的抗爭,尤其是這麼一場獲得巨大成功的抗爭,既不見抗爭之於學生的影響、崇文對於母親的諒解與抗爭的成功有沒有關聯,也不見淑卿身為抗爭失敗的承受者如何面對另一場成功的抗爭。那是那個苦悶而讓人感到似乎無路可出的時空之下,一個真正為現況帶來改變的振奮事件,理應是本戲最具張力之處,而在2019年當下的國際各地發生的抗爭都難以斬獲成功的狀況之下,所謂的「成功」可能需要更有說服力的方式來經營。

隨之而來的時空轉換回到「未來」的大喜之日,號稱無論哪個時空都不改其性的流浪漢與婚禮主持人相遇,兩人再度回憶起二十年前那個轟轟烈烈且獲得重大成功的學生運動,遙望著遠方,宛如展望未來。於此同時,隱隱不和諧的音樂則明確地表示:光明的未來其實也相生著黑暗,有成功,就伴隨著失敗的可能。未來時空因此可以說是重要的假設,過去政雄未竟的「抗爭」似乎在「現在」獲得了完成,某種主體性可能就此產生,然而透過未來的觀照,我們卻被迫面對:所有突破或創造也不代表就此一勞永逸,如同前鎮草衙做為加工出口區的繁榮,學生成功的抗爭也是某種會消逝的事物。每一個時空的「成功」都無法複製,都必須在這樣的認知基礎之上,有相應的創生。

演後論壇由中山大學的洪世謙、吳亦昕兩位老師,以及興仁國中校長王文正、表演藝術老師王湘緹四位與談人分別闡述製作的緣起及過程,並開放觀眾提問。這部份的琢磨與討論不特別深入,比較像演前導聆與演後座談的總合,沒有特別補充到演出,從論壇前十分鐘離席的大量觀眾來看,似乎也不必然需要與演出一同體驗。後續觀眾的提問與分享卻是一大亮點,有興仁國中第一屆校友分享演出的感動與對於「鏽帶」稱呼的不同意,亦有觀眾指出作為演出一部份的學生,主體性似乎不夠明確等等,的確表現了蘊藏的能量及可能性。

綜合與談人與哲學星期五方製作人劉燕玉的發言,可以發現《前草》的計畫有很明確的目的及對象。無論是培力的對象、對話的對象,甚至認同的土地,都著重放在「草衙地區」。若觀眾有如此豐富回饋,本次演出在培力的部份可以說是成功的。然而,將演出的發生放在衛武營,所面向的就不只是草衙在地的居民,對一般觀眾而言,恐怕如此形式尚不足以建立對於草衙地區的不同想像,所謂的「家」,包含有許多習以為常、普通卻又獨特的經驗,這樣的經驗對於在居民而言不用細說也能夠補完,對一般觀眾而言卻不見得能得其門而入。而戲中對「草衙」的描述有限,其實沒有脫離「沒落工業區」這樣的基本輪廓太多,相對的可能也缺乏讓不具有草衙經驗的觀眾能夠對照、反映的著力點。

本次計畫提出的幾個主要目標如「強化在地/自我認同」、「翻轉草衙印象」以及「戲劇教育」,都有所命中。但是,要達成這些目標,這樣的組織方式與規模、以衛武營做為演出場館等等,是不是最好的選擇,或許有待商榷。無論如何,新的模式總是令人期待與感激。若這樣的演出形式能夠激發不同團隊以更多種多樣的合作方式,追尋高雄各地區獨特的記憶,相信對於高雄在地的認同、歷史風貌的記錄,甚至未來可能性的追尋,都是正面的影響。

《前鎮草衙我家的事》

演出|哲學星期五、愛慕劇團、國立中山大學、高雄市立興仁國中
時間|2019/11/09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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