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純粹又何須純粹?當代劇場中的原民《深林》
8月
26
2020
深林(TAI身體劇場提供/攝影Ken Wang)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47次瀏覽
李宗興(專案評論人)

以臺灣原住民為主體的「TAI身體劇場」,從臺灣原民傳統祭儀與文化元素發展獨特的身體語彙,《深林》一作以耆老口中對於山林的敬畏與知識,透過舞者重複的佝僂身體姿態與踩踏動作,創造出個一個原民創作者想像的山林世界。然而值得反問的是,《深林》作為當代劇場創作,是否有可能、又是否有需要,成為純粹的原民想像?

舞作開始與結尾的大量煙霧,昭示了作品呈現的並非具體的人世,而是與人世或即或離的另一世界。舞台被一條曲延的銀河貫穿,舞者頭罩垂於身前的紅紗,佝僂地遊走於舞台空間。六位舞者或四肢觸地的爬行,或腳踏相同節奏地成列前進。舞者身體的遊蕩姿態加上紅紗掩蓋的面容,如獸、又或如魅般,呈現「非人」的形象。舞台上非人的「靈」【1】,雖不見面容,透過腳踏的聲響、嗚咽呢喃的怪語、甚至是呼吸喘息聲,同步踩踏出相同的節奏,正如暗夜森林中的萬物,透過人類不可知的語言與方法,相互溝通而構成了另一個令人敬畏的世界。

對於第一次觀看TAI身體劇場作品的筆者來說,《深林》令人驚艷的是不同於舞蹈教育體系的身體訓練。舞者不斷重複相似的踩踏、頭耍長紗等動作,偶爾出現的勾手、圍圈聚集,甚至是踢腳動作,都令人聯想到原民傳統樂舞,如奇美部落的勇士舞或是達悟族的甩髮舞,而舞者裸上半身並不斷重複動作所凸顯的肌肉線條與汗水,更呈現了部分原民傳統樂舞透過長時間重複動作,所達到的身體訓練。「舞動」在原民文化脈絡下,呈現了與西方舞蹈訓練體系下強調身體控制的舞蹈,截然不同的意義。

然而值得思考的是,以原民文化素材為創作概念的當代劇場,有可能「純粹」嗎?當筆者於演後座談時提到舞者慢速行走時前後晃動肩膀及雙臂,令筆者聯想到漢人文化的「七爺八爺」,創作者們似乎急著撇清與漢人文化的任何關聯,強調彎身姿態來自原民舞蹈姿態,或是「形成的過程」重於「形象」,甚至是「多看幾次演出」就可以忽略「非人」形象。姑且不論座談時另外兩位觀眾也表達與筆者相似的聯想,讓筆者不解的是,創作者的反應似乎努力說服觀眾《深林》是絕對純粹的原民作品,似乎有任何其他族群相關的詮釋可能,都是種污染。

出身「原舞者」的TAI身體劇場創辦人Watan Tusi,強調原民傳統祭儀的身體元素與「腳譜」所發展的訓練方法,成為其重要創作養分。【2】此一動機固然重要,作品中也可清楚地看見踩踏、節奏、勾手等原民元素,然而「黑盒子劇場」本身就是來自於西方的形式,當代原民創作者透過轉化,再現原民文化元素於舞台,此一創作過程就參雜來自不同族群文化的各種養分。更而甚至,「原民」此一名詞本身就是來自於「殖民」,意即如果沒有外來者的殖民,就不會有相對於殖民者的「原民」一詞。簡而言之,當代台灣原民創作者無法自立於(多重)殖民文化之外,正是其原民身份的重要特徵。在《深林》中,如獸如魅的非人者形象,雙臂擺盪令人聯想到「七爺八爺」,遊蕩姿態又如宮崎駿電影《魔法公主》中的山獸神靈體,又或有更多可能的聯想。正如共同編舞Ising Suaiyung於演後座談中所強調的「形成的過程」,筆者認為如果能進一步思考此非人者形象在創作與舞者工作中形成的過程,以及其反應出的「不純粹」原民想像,更能深刻凸顯「當代原民」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各種思考與可能生產的意義。

註釋

1、節目單中以「靈」稱呼此非人形象,然而於演後座談時,編舞者Watan Tusi認為這個形象可以是樹、小生物、或是其他「東西」,故下文皆以「非人者」描述之。

2、見TAI身體劇場,「演出團隊介紹:TAI身體劇場」,《深林》節目冊。

《深林》

演出|TAI身體劇場
時間|2020/08/23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許多創作者正在開拓劇場的廣闊,投身深林也好、窮盡汪洋也好,也許我們應該正視且相信自身族群,而不是透過排除他人定義的、逆東方主義的卑微反邏輯劃地自限。
12月
12
2023
面對評論人李宗興在《深林》的評論中所提出的關於「純粹」與「不純粹」的提問,其實頗為令人費解,該篇評論的批判包含「創作者的反應似乎努力說服觀眾《深林》是絕對純粹的原民作品,似乎有任何其他族群相關的詮釋可能,都是種污染。」⋯⋯李宗興的論述確實值得所有創作者們反思,但在「純粹」與「不純粹」的設問前提上,我認為存在著奠基於生命經驗上的誤區⋯⋯(盧宏文)
9月
21
2020
回到王宇光,不管是宣紙或《人之島》的塑膠,「關係三部曲」的媒材都有大於個體的包覆感,賦予它不只是單純背景的互動性格。而舞者不論在宣紙裡外,也都注入自己的生命。然而,即興接觸只是一種舞蹈技巧嗎?
4月
23
2026
透過在表演中穿插的臨時「廣播」訪談及其前後播放的dangdut音樂,這些聲波也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無法在舞蹈中「再現」的遺憾,讓不同型態的勞動得以現聲/身。
4月
22
2026
《未盡之線》是HPS舞團的十週年製作,感受到舞團在積累之後,對自身命題愈發清晰的企圖——它不滿足於再現,而是追問那些無處落地、無從命名的身體,究竟承載了什麼。
4月
21
2026
相較之下,本作真正值得追問之處,不在於是否再度提出對中國的立場,而在於:當「海」已被明確召喚為作品的核心意象時,為何未能發展出相應的觀看方法?
4月
10
2026
對我來說,《MARY 李》真正回應的,未必是移民歷史脈絡或文化融合軌跡這種巨大且宏觀的命題,而是現在這個對全球化感到困惑甚至逐漸反感,不再嚮往所謂多元文化社會的時代。
4月
02
2026
當我們回歸到創作的嚴苛視角來觀察此次的嘗試,頭腳易位的大提琴與舞者的非舞蹈姿態摩擦時,所產生的能量是否能穿透混亂結構抵達觀者心底,對筆者而言仍是一個懸念。
3月
23
2026
綜觀《2026點子鞋》,可以看出五位年輕編舞家在芭蕾高度規範的技術系統中,企圖由概念出發,去突破因肢體規範所形成的慣性。然而,短篇芭蕾創作的關鍵並不僅在於概念是否成立,更在於概念能否被轉化為貫穿全舞作的身體邏輯與空間策略。
3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