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谷中的黎明曙光:一個對2017《魔彈射手》製作的旁觀與再思
2月
21
2017
魔彈射手(長榮交響樂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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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德語歌劇從十八世紀以來就一直被強勢的義語和法語歌劇瞅白眼。這種情況下,韋伯1821年的浪漫歌劇《魔彈射手》能在自己的國家大受歡迎後還外銷到國外,在十九世紀初急需自信心的德國人眼裡,自是一部所謂的「德國之光」。

這部當年的「德國之光」成為今日國際歌劇舞台上的常演劇目,卻也不算很常演出。究其原因,我自己的觀察,是其悲劇的性格侷限在於日常生活的小人物範疇裡,不若日後華格納的歌劇來得深遠又帶有人類命運的神話寓意,例如《魔彈射手》的happy ending,把人的幸福和希望歸於上天的寬宏與慈悲,就很難是講求「超越性」的浪漫主義所欣賞的對象。因此,有些激進的製作,會讓本來劇中以為被誤射但終究沒事的女主角Agathe,轉設計為真的命喪於自己情人Max槍口之下;這樣的改版,連帶地必須要縮減最後的終曲,剛好也就免了讚頌上天的慈悲為懷,以此,更能凸顯命運真實的無助和顫慄。

另外一個問題,來自於《魔彈射手》為一部有對白的歌劇。我在2015年NSO的《費黛里歐》製作節目冊中所撰拙文〈指揮與導演聯手讓音樂更聚焦〉中有提及,說話的段落對歌者是個挑戰,「因為聽眾在聽唱宣敘調時,較不容易察覺到咬字和口氣的精確程度,或是該語言母語歌者與非母語歌者的不同,但是在聽口說對白時,不到位的口吻和南腔北調,就會立即讓戲劇的真實度打折扣,甚者,悲劇的橋段也會逗人發笑。此外,聽眾在聆聽音樂時蓄積出來的情感張力,也容易在口說對白的段落散掉。」

乍看之下,說與唱的轉換是一個障礙。但是即便如此,對白歌劇從十八世紀中興盛以來,也存在了一兩百年,它最獨特的地方,其實正是在說和唱的轉換間,製造跨媒介的、過渡的動機和張力。如《魔笛》中,夜后和要女兒帕米娜拿著磨好的刀去伺候自己的仇敵薩拉斯托。帕米娜試圖替薩辯解:「可是,最親愛的母親!-」(Aber liebste Mutter! -)夜后怒不可遏地狠回她:「住嘴」(Kein Wort),一股怒氣以話語噴發在空氣中,才接入了管絃樂前奏開始了〈地獄的怒火在我心中沸騰〉(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這首舉世名曲。《魔彈射手》也是這樣。例如Kilian邀失意的Max跳舞,M對K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好像在跳舞了」,K懶得多講只留下一句話:「那就隨你便吧。」然後開始了編號三的眾人的圓舞曲。之後Kaspar邀Max喝酒,無心的M回到:「可是我什麼都不想」,K再勸:「如果是為了你師傅們的健康喝一杯呢?」拗不過K的M只好說:「那好吧!」(兩人碰杯),然後開始了編號三的飲酒歌。仔細看劇本的人都會發現,對白進入歌曲和音樂之前,都有漸進式的情緒鋪陳和累積,到了位,觸了點,有話語不能再說的心情和氣氛,才讓音樂自然響起。

在2017年2月12日於國家音樂廳演出的《魔彈射手》製作中,歌者對話中情緒的鋪陳讓人感覺到確實是有琢磨過的。但是第一幕中,對白進入樂團前的到位和觸點,就似乎銜接的不夠完美。感覺上,歌者的話語尚未在空氣中有足夠的迴盪,樂團就出來了。但是到了第二幕的終曲「狼谷」時,又完全沒有這個問題,對話與音樂間的轉換十分地完美,充分展現了對白歌劇的獨特美感。推敲其原因,大概是因為這次的製作,除了狼谷一景的對白用德文之外,其他部分的對白都是以中文呈現,而德籍的指揮Gernot Schmalfuss似乎尚不能完美地抓住中文的語感,造成了整體製作表現的落差。從此番對白歌劇特色造成的狀況,可以回顧性再理解2015年國家交響樂團從蘇黎世歌劇院引進的荷穆齊(Andreas Homoki)的《費黛里歐》製作,為何把對白全部都換成了投影文字。

整體來說,這場台灣難得一見的《魔彈射手》製作,是非常讓人驚豔的。尤其這場歌劇是音樂會式的製作,長榮交響樂團在舞台上充分展現了韋伯的管弦樂音色變化,從序曲的第一個音流洩而出起,段段十分乾淨精準的音色拿捏,深深地抓住在場每一個人對浪漫歌劇中幽森氣氛和大自然原野聲響的期待之心,第三幕獵人之歌的法國號四重奏才一響起,就讓已經有點累的聽眾精神為之一振,坐在我旁邊的車炎江老師只能迅速豎起大拇指在空氣裡按讚。台北當代合唱團的表現也很傑出,他們把韋伯這部歌劇鮮少被提及的合唱之美展現的淋漓盡致,很有趣的是,這部歌劇的合唱之美往往在CD中大打折扣,只有現場才能感覺到,《魔彈射手》當年的成功,合唱絕對是關鍵性元素之一。眾歌手表現可圈可點,尤其陳美玲飾唱的Agathe讓人完全無法出戲,並認識到韋伯也是寫抒情旋律高手;羅俊穎出色的低音和演技能在舞台上成功的詮釋護林官Cuno為父為尊的角色;林中光飾唱的Kaspar是本劇中主導主要戲劇行動的魔鬼代言人,有邪有恨有心機,他將這些特質多元地展現在數首歌曲和狼谷的行動中,多才多藝確實適合擔綱導演。

魔鬼Samiel是整齣劇中唯一沒有唱段只有說的要角,這種「不合群性」,是用來凸顯他與凡人的界線,其「話語權」不可小覷。然而在那關鍵的狼谷中,魔鬼的話語對比著樂團奇幻的音樂似乎不夠深刻有力,其特點倒是在扮相,遠看像是星際大戰中的黑武士頭上綁了一個紅色蝴蝶結,在當晚相當按照原劇本設定的情境精神來製作的導向下,有一種藏在黑色裡的粉色幽默。這或可視為一個即將突破傳統詮釋框架,在黑夜裡投射出的實驗精神曙光。台灣演唱/奏歌劇的人員素質日趨成熟,音樂的表現力已不再是問題,期待我們的歌劇製作能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以總體藝術的眼光,大方有自信地綻放出自己的「台灣之光」。

《魔彈射手》

演出|長榮交響樂團
時間|2017/02/1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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