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探索的場景——六堆庄頭劇場《天河通地頓物語》、《樂土》
5月
05
2022
樂土(思劇團提供/攝影邱垂仁 邱条影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37次瀏覽

楊智翔(專案評論人)


先破題,標題缺失的主詞是「家鄉」。

《天河通地頓物語》、《樂土》兩齣戲皆從主角因故返鄉說起,他們先是離鄉又都試著回鄉探尋,故事於焉展開。有趣的是,究竟成長環境,何以在長大後變得如此珍奇,這麼被需要?或者說,是什麼因素使得離鄉後,紛紛萌生對家鄉的好奇?甚至,家鄉變成被探索的對象,能在同一個策劃的不同節目裡,出現相似情節?

1721年,朱一貴事件爆發,居住在高屏地區的客家人為保衛家園,於是團結各庄,逐漸形成「六堆」來力抗動盪。隨後經歷不同政府治理,中堆、前堆及先鋒堆等集結,現今已轉變為竹田鄉、麟洛鄉等行政區域劃分。【1】

因大規模集結歷史至今已300年,客家委員會於是推出長達一年多,橫跨高雄市、屏東縣多個鄉鎮的「六堆300」系列活動,包含九檔節目的「六堆庄頭劇場」為此系列壓軸。九檔演出多以四縣腔客語為主,本文書寫的其中兩檔《天河通地頓物語》、《樂土》,亦不例外。


戲中對譯,戲外交融的《頓物》

然而,我並不熟悉客語,在沒有任何字幕輔助的半戶外演出裡,語言成為我與返鄉之情最遙遠的距離。正巧,「必須翻譯」是老男孩劇團《天河通地頓物語》(以下簡稱《頓物》,竹田舊名)中,使故事得以放慢、反覆確認述說合理的原因。

在戲中戲的結構裡,男孩離開多年,帶著厚實資料與相機,決定返鄉尋根。客語不復流利的他,遇上留鄉童年玩伴,兩人於是就著華語、客語,不停對譯當地劇團正在上演的在地故事,所述說的,正是上述「六堆」形成由來,以及竹田昔日生活情景。


天河通地頓物語(老男孩劇團提供/攝影黃鈺軒)

由於場景變換與對話翻譯頻繁,戲中戲於是越來越破碎,並與兩人時空逐漸交融。當兩層戲的角色穿梭對話,似乎正隱喻著忠義祠裡,觀眾與《頓物》互為觀看者、互相承繼史事的關係。能否仔細明白字句,顯得重要,卻也沒那麼必要了。至少,在返鄉男孩設定上,堪可給外來的、對客語生疏的觀眾,某種行動者的體認:於不易釐清的事物面前,仍積極渴望了解,我的到來也是我欲探索、理解的一部分。

將戲外實際存有的在地「頓物劇團」編入戲裡,並在語言、時空的斷裂上往返琢磨,足可見《頓物》的精明安排,既照顧眾多當地觀眾,也考量到現場少數外來者如何介入故事的問題。戲裡戲外,人人皆頻頻持器材攝錄,以及交頭接耳,互相解釋及談論眼前故事,台上台下於是輕易地交融在一起,一切既寫實又真實。因而,客語能被即刻理解多少,重要性變得其次。最重要的是,藉由搬演活動,地方的人得以相聚,讓家鄉化為探索入口,給相聚的人一同進入場景發現與交流。


《樂土》,一場在地事件的發生

思劇團《樂土》同樣也將觀眾納入考量。這回,觀眾不若返鄉青年,觀眾就是觀眾。演出前後,健康操老師登場,吆喝村民(觀眾)共同律動,地點在一點也不違和的廟埕與一旁空地。且一同律動的在地演員(村民)候演時,被安排坐在觀眾席;也就是說,「演員—村民—觀眾」三者身份可能同時兼具或已模糊化,這種「同在」設定,促使彼此心的距離大為縮減。

戲裡多段角色直面觀眾傾訴的獨白,有效傳遞演員豐沛的情緒及整場戲的氛圍。於是,觀眾不只是觀眾,也是場景的一部分,也是故事的一份子。因此,儘管我對客語生疏,卻不致影響感受過大,仍能找到與情境相處的位置,被演員打動並產生共感,有一種故事裡的親情也與我有關的感覺。


樂土(思劇團提供/攝影邱垂仁 邱条影室)


樂土(思劇團提供/攝影邱垂仁 邱条影室)

此外,不得不讚賞,《樂土》的在地演員【2】表現相當成功,一場親族商討未婚女性能否入宗祠的戲,十分撼動人心。被清晰述說的台詞,被厚實呈現的立場,以及順暢緊接的默契,在在顯示演員消化劇本的功力,他們與范宸菲、詹玉琴兩位飾演核心角色的演員同台,融洽至極、互為助力,讓戲就像正在發生一樣。換句話說,《樂土》不只上演一齣受挫名廚返鄉尋味的戲,更是透過演出,顯影一場在地事件,而觀眾也都被捲入事件當中,一起屏息與呼吸。

相較《頓物》場景多在竹田,《樂土》則不只著墨於麟洛。對我而言,儘管兩者皆有人物返鄉的情節安排,但後者有較充分的角色內在衝突、異地經驗衝擊(歸國、城鄉移動),家鄉成為探索場景的過程,因而變得更為遼闊、有活性、有氣息。當在戲裡要挖掘、探究與思辨一個地方的史地紋理、人文風景時,甚或只是要傳承在地故事,若能添上更豐富的差異視角(如由外而內、今昔相較等),或許該地內蘊能因對話辯證而更加浮現與立體。同時,返鄉的意義,也就能不言自明。


天河通地頓物語(老男孩劇團提供/攝影黃鈺軒)


樂土(思劇團提供/攝影邱垂仁 邱条影室)

回到文章開頭提問,由不同劇團在不同地點上演的戲,有神似的情節起點,很可能絕非偶然。以「返鄉者」作為方法,進行與當地人合作的在地創作,看來頗具趨勢。在《頓物》及《樂土》裡可以發現,返鄉者人設建構,當地與外來表演者情節佈局,角色與觀眾互動關係及觀看家鄉的角度,皆是能多加切入思考的重點。

不論此類創作目標觀眾有哪些,只要能為人召喚,對即將佚失的史地風土探索的欲望,故事終將有機會未完待續、持續綿延。30分鐘、60分鐘的演出,未必能說盡角色探尋的心理因素,不過若能藉戲喚起觀眾對家鄉的注意,在腦海形塑想像的場景,創作目的也就到位了。


註解:

1、有關「六堆」更詳細的由來說明,可參考「六堆庄頭劇場」官方網站 https://www.liugduitheater.com/about。(檢索日期:2022/04/28)

2、《樂土》庄頭在地演員:邱瑞英、洪秋菊、徐秀琴、陳詩穎、陳和鄉、陳懋順、黃子玲、黃昌德、黃羿汎、黃歆婷、潘珠哖、謝朋鄉。

《天河通地頓物語、樂土》

演出|老男孩劇團、頓物劇團;思劇團
時間|2022/04/23 15:00;2022/04/24 16:30
地點|中堆 竹田-六堆忠義祠;前堆 麟洛-鄭成功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