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Kidult》中想像「尚未長大」
1月
26
2021
Kidult(許程崴製作舞團提供/攝影蔣秉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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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興(專案評論人)

圍繞著「長大」這一個容易取得共鳴,卻又容易落入俗套的主題,編舞者許程崴呈現出童話般的「尚未長大」意象。正如舞名「Kidult」──kid(兒童)+ adult(成人)──所示,許程崴企圖描繪一種成長的中介狀態,並作為不同年齡層觀眾都有可以取得共鳴的舞蹈作品。【1】《Kidult》以充滿童趣的舞台布置與裝置、懷舊而幽默的動作設計,引發觀眾的笑聲。然而在笑聲之後,這個持續長大的kidult,又該如何面對從來不若想像中般童趣的世界?

對許程崴來說,成長並非是時間的前進,更可能是身體經驗的更迭。舞作開頭,燈光在地上映出蜿蜒交錯的路徑。許程崴沿著這些路線或趴、或滾、或模仿動物、或趴低姿態撲抓蟋蟀,甚至是擺出現代舞基本訓練的姿勢。這些不同的動作姿態,不僅反應了其自身成長的身體經驗,同時也暗示了其所描繪的成長路徑並非直線,而是錯綜複雜的交纏。

然而,開場中複雜化的成長路徑,並未在後續段落中反映出深刻的探索。許程崴與陳智青兩位舞者,宛若演出兒童劇般,以誇大的默劇動作,相互溝通、一同嬉戲。從捉迷藏、造飛機、到「頭兒肩膀膝腳指」,宛若天真爛漫的兩小無猜。他們戴上怪獸頭套,扛起巨大的雲朵裝置,互相追逐,彷彿成長從未發生。這一系列的兒童劇演出,表現出的浪漫懷舊情懷,滑稽地引人發笑。

相對於觀眾的發笑,「成長的複雜」卻從未發酵。雖然後段,對比戴著頭套的許程崴依然天真的姿態,陳智青在跑步機裝置上疲累地奔跑,彷彿被時間推著不斷前進,無法回頭地長大了,然而如此的「成長」直線概念──從童趣的天真爛漫到疲累的社會經驗,似乎並未跳脫懷舊情懷的後現代想像,意即一種對於過往時光的無限懷念,彷彿在現代化來臨之前,生命的過程都是美好而沒有任何困難;彷彿所有的兒童都如此天真無邪、無憂無慮,沒有兒童曾經經驗傷害、破碎、痛苦、分離;彷彿對於「兒童」的單一想像,成為一種取代真實生命經驗的純粹真實。

儘管未見清晰而深刻的議題探索,兩位舞者的舞蹈技巧令人驚艷。當巨大的雲朵升上天空,發出炫目光芒並噴出白煙,兩位舞者彷彿脫去了人類的形象,成為某種狀態的實體。兩人保持接觸,不斷於對方身上翻動,彷彿成為一體,似乎呈現了某種成長與褪變的成年儀式。他們相互從腰間、從肩上、從後背翻動,不斷地協調兩人之間的平衡,所依賴的「接觸」技巧,清楚地呈現出許程崴多年的接觸即興訓練與探索。如此高超的身體技巧累積,不正是經年累月的付出,所構成的成長痕跡?而許程崴那一句以氣音說出的「我真的好想長大」,不正是希望看到這樣的成長?

「成長」作為一個人類共有的個人生命經驗,的確容易取得觀眾的共鳴。然而,「共有」往往僅是一種想像,這種想像抹去了每個人不盡相同的成長經驗,成為一種取代真實的「擬像」(simulacra)。【2】舞作名所示「尚未長大」的中介狀態,除了懷念過去、期望未來,有什麼更值得發人思索的樣貌?在實驗劇場演出的《Kidult》,試圖線性地呈現出兒童的天真對比成人的複雜。這種浪漫懷舊情懷,除了讓觀眾享受一場無壓力的觀舞經驗,是否還有可能給予觀眾、給予舞蹈更多「實驗」的可能?

註釋

1、許程崴在其個人臉書,公開的貼文中表示:「下次這齣可能就變成成人版跟親子版兩種囉!」由此可知,其有意圖關照的觀眾對象,不僅是成年人。

2、「擬像」為哲學家布希亞所提出的概念,意指人們對於某種社會現實的單一想像取代了真實發生的社會經驗,最為人所知的例子即是迪士尼主題樂園所建構的夢想世界。

《Kidult》

演出|許程崴製作舞團
時間|2021/01/09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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