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失誤卻依然難能可貴——《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4月
28
2022
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38次瀏覽

徐韻豐(專案評論人)


對於許多愛樂者而言,馬勒的音樂之所以吸引人,在於作曲家藉由數十分鐘的音樂,將宏大無邊的宇宙,與內心最深處的低鳴乘載於作品之中。如此效果力十足的音樂,只要能掌握大概的輪廓,皆能得到八分正面的評價,這也是為何馬勒作品時常被演出的原因。

但從另外的角度說起,演奏馬勒作品的困難之處,在於樂手如何突破各種演奏極限 —— 無論是用力度、音高、張力表現直達天際的澎湃,或是要百人樂團為幾乎聽不見的弱音賦予能量的集中意志。不喜歡馬勒作品的人,最詬病的恐怕是他跳躍式的樂思,與難以梳理的音樂章法;彷彿穿梭在不規則的形狀間,突破一關關的演奏障礙。

換句話說,能直入聽眾心坎的完美演奏,實則鮮已。


有捨才有得,才是藏拙之道

平心而論,伊利亞胡‧殷巴爾帶領台北市立交響樂團演出的馬勒「第九號交響曲」,就演奏失誤狀況而言略顯頻繁;如果聽眾追求完美,是非得唱片中的天團水準才能消化的音樂饕客,恐怕只有失望可言。然而筆者在聆聽後卻認為,北市交本次的演奏可能難與名盤等級的演出沾上邊,但論音樂的處理與使用,仍有不少令筆者印象深刻之處,並不猶豫地給予正面評價。

馬勒「第九號交響曲」以極弱音開頭,用朦朧感呈現出似夢似真的情境,慢慢渲染成一張完整的畫面,好似躲在棉被裡帶著氣音的慢速私語;殷巴爾與北市交卻直接穿越薄暮,以「接地氣」的聲響示人,使音符並非飄浮在空中,而是紮實地踩在地上。喜愛這首作品的聽眾,相信對本曲開頭皆有屏氣拖行的期待,力度上亦是在輕與極輕之間變化,然而殷巴爾則用極度流暢,以絲毫不憋屈的直率來處理第一樂章。雖然這對神秘氣氛的營造打了不少折扣,但同時也降低了本就難以達成的演奏門檻,無論是實際面的樂器控制,或是精神上的集中,不確定這是否為殷巴爾選擇帶北市交走的捷近,但以北市交的演奏狀況,這種詮釋手法的確可以繞過一部分失誤的可能。當然,這麼做依然犧牲了本應更具象的力度變化,原本該是洪流傾巢而下的片段也會覺得略少一些效果,而樂思轉換也變得相對不明顯。


失誤也掩蓋不了那屏息凝神的一刻

第二樂章,是帶著田園風的民歌舞曲,在演奏上並非追求細膩音色與枝微變化,而是土味帶出的荒謬感。整體而言,北市交的演奏相比第一樂章更有把握。殷巴爾的活力時常令筆者覺得有如拎著樂團的脖子快跑,也絲毫不覺得他是一位近九旬的音樂家,節奏清晰的齊奏樂段相當有效果,但在數個織度較為單薄的過門,便顯得少了些等值的生氣;幾處可以利用的速度變化,也僅以流暢帶過。到了第三樂章的戲謔曲,殷巴爾的精力絲毫無法被遮掩。只是在這種旺盛的活力下,樂手勢必有不少的壓力,樂團也在自我控制上略顯不足,管樂也有數處明顯失誤,頗為可惜。

第四樂章的慢板,許多人會將之詮釋為馬勒對生命的內心傾訴。北市交的演奏相當賣力,弦樂團員的賣力相信連末排觀眾都可以感受到。殷巴爾的處理相比許多指揮的「重重舉起輕輕放下」,仍然保持非常強的流暢感,樂句間基本上沒有太多等待的時間。若是對照國家交響樂團上一季演出的本段,呂紹嘉緊抓每樂句的開頭塞入一個力氣的頓點,殷巴爾則是無比乾淨,讓音樂自然地堆疊;相對而言 NSO 或許做出了明顯的力度變化,失誤也略少於北市交,但筆者卻可以感受到北市交團員對殷巴爾的臣服與期待,並且為之賣力。

本場音樂會的最後三分鐘,以寧靜的慢板收尾。此時全場展現了極高的集中度,應視為極珍貴的現場演奏瞬間,而這可能也是全場音樂會唯一明顯做到弱音的片段。對筆者而言,一場音樂會可能遍佈失誤,但若能看見台上樂手對指揮的信賴報以賣力演奏,並讓音樂會現場成為眾人屏氣凝神的場域,則是當代瞬息萬變的都會生活下,最好的感官體驗。就算僅有短暫一刻。

《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演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伊利亞胡‧殷巴爾
時間|2022/4/2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兩位音樂家在沙龍屬性的音樂會裡,並不迴避冷門與艱澀的作品,反而願意讓聽眾在輕鬆的空間裡接觸到平常不容易聽到的音樂。沙龍形式與冷門選曲之間的落差,是這場演出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讓沙龍音樂會的形式,有了重新詮釋的空間。
10月
02
2026
整體而言,演奏者們(詹青青、楊瑞瑟、黃韻宇、陳文婉)在四個樂章中展現了精準純熟的技術,特別是中提琴運弓扎實,音色渾厚;鋼琴亦有出色的表現,在第四樂章——舒適的快板中,尤其展現了靈活柔軟的技巧與五彩繽紛的音色變化。
10月
02
2026
整體而言,這次的製作雖稱不上是足入史冊的頂尖等級,卻是一次很好的示範,以適宜的排場規、扎實而有效的舞台調度和多媒體視覺,入門者能有滿足的原作體驗,老饕則能細品其中的巧思及傳承——對於歌劇環境尚在成長的國內而言,這點或許相當重要。
9月
28
2026
我想,吳妍萱所謂的「減法」,並不僅是捨棄多重媒材,亦非使舞臺空無一物,而是在聲音的出現與消失之間,留下足以感受的空隙。當聲音不再急著延續,我們反而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聽見了什麼。
9月
24
2026
當代音樂的困境與魅力,往往在於如何在趨近成熟的傳統中殺出一條血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之核心,正如其名,在於「重新定義」。它重新定義了古箏的發聲機制——原來摩擦、雜音、非樂音皆可成詩;它也重新定義了演奏家的角色——從被動演繹樂譜的匠人,躍升為能從創造到演奏獨立完成、具備強烈個人主體性的當代藝術家。
9月
24
2026
馬寇爾與國家交響樂團為原本的舞劇音樂和交響樂主體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上半場的黃俊文以理智過濾浪漫,流淌出細膩無負擔的甜美;下半場馬寇爾則以銳利如刀的線條解剖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故事,有直逼心靈的冷冽。
9月
22
2026
如是,《咻》最大的障礙,便在於音樂選材、故事情境與角色行動尚未充分地融合,思索音樂如何在故事的脈絡下借力使力,進而帶動角色的情緒和行動,讓旋律成為觀者理解作品的渠道,否則音樂與戲劇即使同台,終究是貌合神離。
9月
21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