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創造複數?《她們》
6月
20
2018
她們(阮予澄 攝,頑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58次瀏覽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有一個小女孩,她擁有一個王國,與王國裡的動植物心有靈犀,卻沒有人可以說話。她離開了王國,遇見了一座長滿純白花朵的花園,為了仙女媽媽努力變乾淨變文明,卻有蟲子跑進了身體,不再純白,被趕出花園。旅程中,她遇見了一個馬戲團,為了掌聲(的愛)變身成身體四肢臉龐各自不同的馬戲團明星,慢慢忘記了過去的王國。最後,她又似乎是被上身或者經歷年歲,像是回到了王國(或者成為母親?),重新與王國的一切建立關係,原來,這一切都是夢,於是她決定走出王國,擁抱這個世界。

這是頑劇場《她們》的情節,一開始,黃凱臨與羅翡翠一搭一唱地說了幾個小女孩的故事,結局都落在小女孩最後死掉了,於是黃凱臨再說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可能是沒有死掉的那一種。每一個故事都只有「一個」小女孩,然而,作品的標題卻是複數型的「她們」,暗示了這「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可能也是其他小女孩的故事。故事大多由羅翡翠進行提問,黃凱臨則跳躍於說故事的老太婆(拆開帽子下緣)跟小女孩(戴上帽子)之間,中間也由羅翡翠飾演馬戲團團長,故事的節奏仰賴羅翡翠的現場音樂演出,以及部分預錄的聲音、話語與音效。納豆劇場的空調相當吵雜,對這個作品有一些不利,不過空間的紅磚牆面與窄窄的二樓走道,都還算與故事本身的氣氛相合。

作品的元素包含了相當多的偶,些許的小丑成分,但與上一次的《月亮媽媽》顯著不同的,是語言。這一次的故事幾乎全由語言貫穿了故事的轉折,但也因為這樣,由語言所指涉區分的段落作為演出結構時,其比重會覺得故事有些失衡。作品鋪陳小女孩的不同死亡故事,到小女孩在自己的王國中遊戲,手持著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偶,一直到小女孩進入花園,離開花園,成為馬戲團明星,成為老人又或者再度成為母親,大概佔了作品的百分之九十八。換言之,「走出王國,擁抱世界」留在最後,說出了這一段話,故事也就結束了。故事本身,與其說沒有創造夢的感受,不如說是來不及製造夢醒的感覺,當然觀眾開始鼓掌,也算是一種回到現實,但就演出而言,對我而言確實是有一點倉促,話拋出來就結束,對這樣的收尾有些不甚滿足。加上燈光等等元素,沒有特別強烈地轉換,這句話,似乎就落在話語的層次,更多於故事本身的意義。

前五分之四的演出,黃凱臨與羅翡翠的演出,都在相當好的調頻上,兩個人彼此聽到的聲音、故事,節奏都相接在一起。黃凱臨的操偶,或者在花園裡的肢體,手放在大腿間的性暗示,以及進入馬戲團後身體幻化成不同動物的操偶,都是很優秀的,尤其身上馬蹄的高跟鞋狀,應該會讓成年女性有些感觸。就這些象徵思考,為這個小女孩的故事定位為「她們」,可行也合乎邏輯。從與世界靈敏相接卻乏人相處的未經社會化狀態,到花園裡的社會化狀態(花園與花的關係,本身就是文明化的過程),再到馬戲團與掌聲之間渴愛與自我變形的關係,這其實都是女人的社會化進程相當容易面臨的問題。甚至是最後那一小段對我而言其實意義略顯含糊的年老/上身/母性,其實也還都算是可以理解,儘管最後一段的肢體於我來說,強度或區別度明顯低於前面的故事。當最後再回到小女孩的世界,再去操作與小女孩的長相一樣的偶時,象徵的意義經過旅程,可能是小女孩回歸自我,也可能成年的自己看著過往的自己。在這種時候,語言再度出現,好像是少了一點想像空間。

語言是這個作品裡面難以處理的部份,也留下了遺憾,但也可能是我自己難以跳脫以語言作為結構的思考模式。《她們》的敘事結構,將重心擺在旅程中停駐的地點,其真正的旅程不在路上,而是停下來以後,如何浸潤、扭曲、變形。偶與肢體的處理都落在這個軌跡之中,轉化的動力,來自於這些「地方」的不同型態與拉力,而這些地方本身的社會含義必須要被擴充思考,才足以讓故事豐富。例如,花園本身的封閉性,「花」的意義在花園中意味著待培育、塑型的過程,女人的性徵被視為「花」,有蟲子跑到身體與不純潔之間的性暗示,以及肢體如何區分上與下,向上的、如芭蕾般的文明化身體,向下的、沾到泥土,與世界接地碰觸。馬戲團的場景同樣也借用了原有的展示與怪奇,對掌聲的渴望或者因此遺忘過往的王國,是進一步社會化的結果,也是對愛的渴求無法區分主客的結果,也可以引申為劇場工作者在創作的主體性與掌聲之間的拉鋸。因為這些既定的文化含義帶來的想像,讓《她們》的複數含義得以組成。但也因為如此,在結尾轉為抽象的肢體時,單憑肢體與偶的暗示,似乎無法如同前幾個故事場景,有良好的地點與象徵得以依附。最後的段落,長滿皺紋的偶本身對女性而言是有強烈意義的,但確實感覺失卻「地方」原有的象徵意義,在此要從原本的故事建構方式得到解脫,似乎不甚容易。

在最後說出走出王國,擁抱世界的決定時,還有一件我無法確定的事情,究竟這宣言歸屬於誰?是黃凱臨自己的宣言,小女孩自己的宣言,還是老太婆講故事的最後結局?老實說,在當時的氣氛、表情、感受上,都使我偏向於這是黃凱臨自己的宣言。假如真的是自己的宣言,或者造成了這樣的印象,其實也無可厚非,不過就整體講故事的流勢來看,這件事情,就更偏向於橫空飛來一筆,而不真正與原本的敘事緊密相合。

元素的整合、貫串、彼此補充,我想是這個作品稍稍力有未逮的部分,或許需要的是外部觀點的補充與挑戰,如何能夠在整個作品中都找到複數的「她們」?在現有的架構裡,仰賴著原有事物概念的含義。要如何能夠保持良好的動態平衡,實在不容易。這個演出並沒有列出「導演」,我想或許也是頑劇場從表演者為中心出發的實踐,不過文字的連結與廣度,確實還是需要一些創作過程中的對話,或者是一個顧問?又或者協同創作的許琍琍,與兩位創作發想/表演者之間,如何激發出更多關係?是值得觀察的重點。

《她們》

演出|頑劇場
時間|2018/06/03 14:30
地點|納豆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
若將此作品在客家文化景點長期駐點演出,相信會是一部能讓觀眾共鳴十足的的好作品。但若要與一般商業音樂劇競爭,或許也要在客家元素上精確地選擇,並由之深度探索。對筆者而言,這部劇目前呈現了許許多多的客家元素,但作品每介紹一個新元素給觀眾,筆者就會稍微出戲,頓時少了些戲劇的享受,變成知識的科普學習。
5月
07
2024
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
5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