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劇《金鎖記》談負面人物的其情可憫
4月
07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812次瀏覽

王秋今(清華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

《金鎖記》是張愛玲重要的小說代表作,2022年京劇《金鎖記》再度亮相臺灣戲曲中心,由魏海敏擔綱主演曹七巧,唐文華飾演三爺姜季澤。魏海敏高亢婉轉的嗓音,唱作俱佳化身為「京劇的壞女人」,讓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唐文華舉手投足的細膩身段,恰如其分的詮釋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金鎖記》除了有兩位京劇名角的紅花亮點,還有許多國光劇團演員擔任綠葉烘托,尤其,抬道具的工作人員,也扮演劇中的小廝僕人,很自然的交頭接耳的搬動家具,這些小人物宛如微小燭光,照亮了一氣呵成的完美舞臺。

編劇王安祈及趙雪君將張愛玲特有的犀利文字,化為唱詞與意象的戲曲語言。導演李小平在整齣戲有運用蒙太奇手法,戲中曹七巧以半截鏡框的自我詰問,同時回憶自己的婚事、想像此刻三爺的婚禮、虛擬三爺婚後和自己的關係,意識流穿梭三層時空。也運用了虛實交錯的前後對照,像是兩場婚禮、兩場麻將、兩次十指交纏,都呈現出一實一虛,虛實真假參差疊映,映照出劇中人物最不為人知的內心衝突。在鴉片煙霧迷漫之中,引領觀眾進入曹七巧回憶、想像、現實的恍惚迷離世界。

《金鎖記》小說描寫了麻油店出身的曹七巧一生,她的大哥曹大年誆她嫁給姜家殘疾的二少爺,因七巧家世低微,姜家是大戶人家,她處處被人瞧不起。最後,七巧心性大變,「30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1]她愛小叔三少爺姜季澤,但虛情假意帶來更多的痛苦;她破壞兒子長白的婚姻,屈辱兒媳至死方休;她嫉妒女兒長安的愛情,而親手斬斷了婚約。曹七巧的扭曲性格,源自於金錢的枷鎖。京劇《金鎖記》將故事改編成七巧自己選擇姜家的榮華富貴,自願放棄藥鋪小劉提親的劇情,加深了曹七巧負面人物的可恨形象。

白先勇曾在崑曲新編《潘金蓮》為「負面人物」重新塑造新生命,歷來傳統評論者都不假辭色的嚴厲批判潘金蓮是中國史上第一淫婦,而新劇《潘金蓮》改編之後,她依然是負面人物,但是,觀眾可以從潘金蓮的出生背景、豪門壓迫、妒婦陷害、身不由己的種種脈絡,客觀的省思原生家庭的不幸、朱門酒肉的惡行惡狀、父系社會的婚姻制度。使得世人開始理解她的苦衷與心路歷程,令人產生其情可憫的反思。然而,京劇《金鎖記》演出曹七巧「嫌貧愛富」的選擇了姜家,而非小說中曹大年利慾薰心的害了曹七巧;更虛構當年同時提親的「藥鋪小劉」角色,營造曹七巧愛慕虛榮的咎由自取。這樣的改編小說原著,固然可以加深了曹七巧令人可恨的正當性,卻忽視了負面人物身不由己的「其情可憫」。

當曹七巧於劇終最後一幕幽幽地唱出:「正月裡梅花粉又白,大姑娘房裡繡鴛鴦。二月裡迎春花兒頭上戴,花香勾動了探花郎。三月裡桃紅映粉腮,情哥哥他誇我比那鮮花香。四月裡薔薇倚牆開,夜半明月照呀照上床。」呼應一開場時唱到「五月石榴——」的戛然而止。平心而論,她也曾心中清明如鏡,也曾有花樣年華的憧憬,奈何造化弄人,她的丈夫是個癱瘓的瞎子,她又愛上了輕得風似的浪子,金山銀山終究填不滿心中的怨與恨。回首來時路,雖說半由運命、半由自身,但是,命由運轉,半點不由人,她心中的小曲始終唱著,卻是不能唱到石榴花開的多子多孫多福氣。

很顯然的,京劇《金鎖記》與張愛玲小說有著詮釋「負面人物」的差距,如果,戲劇改編文學作品能從人性的角度觀看曹七巧,觀眾對於曹七巧的悲劇性會有更寬容的「其情可憫」,也能打開「負面人物」的新視角,更能創造文學作品中的京劇新美學。


 註解:

1、張愛玲,《傳奇》(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8),頁167。

《金鎖記》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22/04/0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京劇《金鎖記》確實做到小說文類無法提供的獨特的形容、狀態與氛圍⋯⋯體現了戲曲本質上的抒情性,並發揮戲曲的敘事特色,精要擇選片段,連綴而成曹七巧的舞臺生命簡影——「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謝雲陞)
4月
07
2022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