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這樣唱著,政治詩《在變老之前遠去》
5月
22
2012
在變老前遠去(胡福財 攝,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97次瀏覽
劉亮延

《在變老之前遠去》這齣戲用了兩個主要演員,一個樂手,以第一人稱的觀點,重複交叉組構出2004年從瀾滄江失蹤的中國詩人馬驊,以及他離開北京暫居雲南迪慶明永村的生活。這齣戲演了五年,已破百場,今天終於在台北演出。

可惜的是,這齣戲的重要性以及高度爭議的內容被導演巧妙的隱藏在詩人逃離都市,追求儉樸田園生活的浪漫趣味中,最後結束在墜河意外事故。雖不知為何要隱藏,但卻恰好可說是一種修辭,童話體,一個關於詩人生活的童話故事。

《在》劇中反覆出現關於所謂現實壓迫與理想追求的辯證,佐以口語性相當高,情感相當濃烈,摘錄自馬驊的許多首詩,歌者彈奏吉他,時而配樂時而唱歌民謠。乍看起來簡直就像台灣民歌時代清純大專生的初戀與小雨,那種甜美憶往昔全世界繞著我轉的清純書信。只差沒有愛情橋段,否則詠物抒情的放肆可能在這個時代看來有近不堪入耳的危險。

然而,《在》劇的重要性與時代意義確實是被刻意的隱藏起來了。縱使我們現在說,也仍舊是政治敏感。不僅在中國巡演那麼多場沒有人敢談,在台灣也很少有人會記得。唱歌吧!大家都這樣說,管它什麼爛歌,只要唱唱歌心頭就會柔軟些。

中國詩人馬驊當時往來的作家,現在活躍的如藏隸,姜濤,胡續冬等,他們這批人2000年前後在北大成立了文學大獎堂網站,北大新青年論壇等,在北大辦未名湖詩歌節,組詩社搞劇社。當時的五道口很破,北大清大一帶都還是黃土路破胡同,雕刻時光咖啡館對面是萬聖書店,中國還沒有辦奧運,美金很值錢。這批曾經以為文學可以拯救世界的學院詩人們,是1989年六四民運以後,中國第一批文藝青年。

這個背景意味著什麼?身為六四後第一批文藝青年,導演邵澤輝在這齣戲所碰觸的,根本上就是一個被殺了兄弟的人從失語症中慢慢醒來的故事。那個兄弟被殺的場面如此的血腥與恐怖,前後屆學長學弟也不過四年,同一個三角地前幾年才發生過的事言猶在耳。而詩人現在要遠去,詩人要從現實的鬥爭中遠去,哪怕是去麗江,去西藏,去摩梭人的床上交換異國情調,還是去藏人的聖地轉山拜神,去漢化他們,或是去自我異化。那一代人的心裡壓迫不是族群的差異,而是政治的監控。那一代人所說的「現實」,不是畢業掙錢,興趣與麵包。而是說話,該怎麼重新說話,該怎麼讓自己從失語症中康復。

他們非常努力,但也努力的幾近變形,他們以非常有樣學樣的方式重新說起普通話,有人學起了白領腔,編起了都會愛情故事的彆扭台詞。有人學起了戲曲腔,遙想傳統創新的新國劇。有人學起了農家腔,一下東北一下湖南一下四川,捏造出某種對於底層階級的親密感。民族與國家,城市與鄉村,資本與社會,時髦與傳統,在短短的十年之間以發了瘋似的「大家說英語」的模式出現,尤其是這位詩人,以及展現在他句子中那些看似平靜的大自然背後的苦抑之心。

台灣觀眾看這樣的戲或許是有代溝的,除了形式天真,內容天真,設計天真,劇本天真以外,我們在台灣作小劇場創作,或許真要檢討的都不是這些自己比較在行的項目。而是那個創作者的心靈,以及所創作出來的心靈,所希望對話的心靈有沒有社會性,有沒有脈絡性,有沒有自覺,有沒有自我挫敗的勇氣。

也是從這齣不算新的劇場作品中,我們才應該要恍然,台灣的知識份子去聲援西藏獨立,去支持原住民自治,去抗爭非核家園,去揭發財團收購農地,去靜坐違憲拆遷,或者把這些問題納入創作之中時,我們的脈絡與中國大陸總是不同的。這個不同相當重要也相當難得,因為它可以時時刻刻提醒我們,民主自由不是一言堂,它沒有誰說了就算數的問題,而集權壓迫也不能是台灣人說了就算數的事。

《在》劇雖然沒有對言論自由被壓迫提出任何煽情的憤怒,但這齣戲示範給了台灣觀眾一個後六四的文青創造出來的新語體,對於台灣觀眾來說,雖然它不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打倒中央集權大合唱,但卻是某種天涯海角愛相隨的諷刺劇。請注意,我們也在政治監控之中,我們的文化藝術補助政策的彩色恐怖不也是天羅地網的控制著我們的表達與言說?

《在變老之前遠去》

演出|北京優戲劇工作室
時間|2012/05/18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創園區 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這部抒情劇裡,同一個人物馬驊分成了兩半,由兩位演員分飾,引向自我詰問、自我反觀的效果。我會更期待這樣的處理能夠揭示馬驊的雙重或多重性格,不過在劇中,馬驊的兩個分身過多迷戀於鏡像自我的虛幻完整,十分可惜地抹去了一個主體與另一個主體之間搏鬥或錯位的戲劇性。(楊小濱)
5月
22
2012
自甘於生活感嘆的小品,只能讓劇場成為無傷大雅的消費,這恐怕正是統治者最樂見的。我們甚至不用到窮鄉僻壤,直接走進劇場就可以來到馬驊的桃花源避世。如何善用藝術的隱喻力量,刺激觀眾對現實展開真切的思索,或許才不枉藝術家的本務。(鴻鴻)
5月
22
2012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