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為女王裙下丑《豔后和她的小丑們》
4月
08
2012
艷后和她的小丑們(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53次瀏覽
黃心怡

豔后飲酖,翩然起舞。那一瞬間我恨自己不是男人,多想繼續被她蠱惑,不斷著迷,不斷癡戀。而這齣戲儘管妙處橫生,從編劇到導演皆精采,但它最大的劇場魔力,卻無疑是成就於魏海敏的魅力之上——她一回眸即豔壓全場,一嚶聲就迷醉眾生,我們都想推開安東尼、踢走屋大維,留下自己與女王纏綿,甘願為她窮精蝕骨,在所不惜。

在進劇場之前,一得知演出訊息,就不得不聯想起去年令我大失所望的《水滸108II—忠義堂》,並不免加以比較。兩者同是新編京劇,但我認為,在格局上,與美學的拿捏上,顯然《豔后》略勝一籌,或可說是它恰好掌握了觀眾能夠接受的分寸,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如果說《豔后》是集山珍海味於一盅,費工濃厚、入口即化的煲湯燉品,那麼《水滸》則不啻為大刀闊斧、生吞活剝的沙拉拼盤了。

首演之前,有幸得窺排練情形。當時雖然只聽見寥寥數言,卻立刻能認出編劇紀蔚然的筆跡。而劇中不斷使用「疏離」去疏離「疏離」,到了下半場,蜜莉安總算忍不住抗議「別再疏離了!」,但抗議無效,飾演算命師的老張仍舊搬張椅子佔好位,坐看豔后自裁。這樣的手法在紀蔚然的文本當中並不罕見,或者說那些明說的後設、指涉創作者例如編劇與導演(當蜜莉安唱著:「我愛他五短身材,我愛他其貌不揚」時,我忍不住聯想到本劇導演,也是飾演蜜莉安的演員朱勝麗的夫婿李小平,而噗哧一笑;這無非是創作者之間隱晦的小默契,被觀眾偷偷抓包,不過,我也愛他五短身材,但他絕對不是「其貌不揚」!)、利用「說書人」一角對於「詮釋」與「敘事」的辯論等元素,正是紀蔚然一貫的簽名。

劇中,莎翁與紀蔚然對女王與安東尼久別重逢的不處理,看在習於期待戲劇高潮的觀眾眼中或許有所遺憾,這點,紀蔚然在劇中特別安排了說書人予以點出,像是提醒觀眾,編劇替你留下了玩味的空間,記得自行完成回家作業。全劇看下來,對於後設手法的使用,雖然不免莞爾一笑,但稱不上驚喜連連。不過,我假設較不熟悉這種語言的觀眾,可能會在理解諸如「全知觀點」、「疏離」等專有名詞上有所滯礙,那麼,編劇刻意著墨的後設結構可能就得打折扣了。

而王孟超的舞台設計,在鏡框式舞台內另設一個隨場次更改角度的小舞台,旁邊是懸吊式大幅布幕,而舞台上方眉幕在劇終處甚至降至舞台中央,這樣的做法,則大幅加強了本劇的「疏離」感。

改編西洋經典的新編京劇,策略性地選擇使用這種後設、疏離的手法,我認為是明智之舉,但也必須如履薄冰,因為要是一個不小心玩過頭,很容易就變得不倫不類、不堪入目。而導演為本劇的拿捏,則是恰到好處,多一分,豔后就會流於市井妖姬,創作者真的成了跳樑小丑;少一分,則又會變成硬將西洋故事套入中國聲腔,粗糙摩擦鏗鏘作響,老戲迷難以下嚥,新觀眾哈欠連連。這些程度上幽微的差距,就是導演功力深厚的地方。一如去年看原舞者《迴夢》時,雖然感動不已,卻無法精確地說出原因——我原本以為是自己不夠敏銳、思緒不夠清晰,或者是被情緒沖昏了頭——直到看完《豔后》,方知正是毫無斧鑿之痕的巧妙安排,構築出的「整體」使人心動。正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不過,雖然「整體」叫人迷醉,我仍必須將自己對本劇音樂的偏愛,特別記下來:文武場和弦樂完全不露痕跡的融合,叫人心醉神馳,可以說是一個新的音樂型態,將弦樂、文武場和合唱融為一體,而音樂上恪守原則,並沒有因原著地點(羅馬、埃及)而見獵心喜、濫用異國元素,而是創作出了專屬於本劇,不卑不亢、恰如其分的音樂。我對聲腔不夠了解,不敢妄加評論聲腔的部分,但是本劇的音樂實在令人印象深刻,不得不力讚之。不過,於3/31下午場次中,麥克風似乎出了點問題,盛鑑和溫宇航兩位演員的聲音都是悶的,而刀馬旦富爾維雅的一段連打帶唱,聽來更是上氣不接下氣,為本劇聲音效果上的璞玉微瑕。(這點,不知道後來的演出有沒有改善?)

不曉得有多少觀眾和我一樣,步出劇場,腦海中縈繞的並非手法、並非劇情、並非音樂,而是幾句幽幽喟嘆——「對於家國未曾有誤,對於愛情從不踟躕……是對?是錯?留給別人去說……」女王在她裙後拋下嘆息,翩翩起舞,她的一顰一笑、捧心蹙眉,都落了一地,而我們只恨一人就兩顆眼珠,不夠好好看她、牢牢記下這最後一面。幕啟前,我們以為是來看女伶小丑戲弄人生;幕落下,我們卻甘心成為她款款身影下的卑微小丑。這,是不是就是劇名真正的用意呢?

《豔后和她的小丑們》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2/03/3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群羅馬人、埃及人穿著既中又西、古今交融的服裝,用中文時而京白、時而韻白地又演又唱,卻毫不突兀。足證台灣劇場的多年實驗已經形成一股巨大能量,胡撇仔戲一般無所不吞又渾然天成,觀眾也甘之如飴,再無從前種種實驗京劇的尷尬了。(鴻鴻)
4月
02
2012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