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靈魂血肉於身體《出脫》
9月
07
2020
出脫(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54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提到青少年,只能用青春、活力、熱情這些詞來形容嗎?可以,但也不是全部。同理,青少年劇場當然也不會只是想呈現青少年的青春、活力與熱情而已。回到人本,看生命主體的結構形成本就多元多樣,除了先天的性格氣質,還有後天環境與教育影響的行為和個性,說青少年是人類生命中第一個最驚心動魄、高潮起伏的轉捩點,一點也不為過!

青春期階段陡增的生長激素帶來身體的劇烈變化,也牽動心理的無常易變,青少年面對自我、他人及社會群體,難免衍生更多騷動不安、疑惑,甚至抑鬱。這種狀況下的青少年,倘若又被困鎖在沉重的課業,被父母親的教養給予的壓力綁縛,有限的快樂,總像在擰一條已快沒水的毛巾。戴上耳機,把自己與世隔絕,乾枯蒼白的青春年少,選擇遁入電玩、電影等影像虛擬世界且深深沉入,肉身靈思茫茫然如飄浮就成了必然。

青少年劇場試圖把青少年從影像世界中拉出來,把生命置放在劇場,重現體驗每一個當下,去和自己與他者的生命平等交流對話。說故事看似容易,但要青少年掏心掏肺坦承說自己的故事,其實是困難的,只要和青少年相處工作過必有深刻感受。然而,劇場就是有魔力,可以慢慢催化、瓦解人的心防,放鬆、專注、靜定下來,再一一打開身心五感去感知,重新直視自我本來的面目,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找尋到真實的自己。

基於此,我常認為劇場就是在幫助人尋回自己的場域。劇場的價值意義奠立在此,更凸顯出戲劇對青少年身心發展與學習的重要,可是為什麼青少年劇場在臺灣仍舊很難推及普遍呢?這真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困境!影響.新劇場成立以來在青少年劇場用情至深,投入的精力與成就,從他們一年一度的「十六歲小劇場──青少年扮戲計畫」的成果可以看出端倪。

出脫(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十六歲小劇場──青少年扮戲計畫」今年演出主題名為《出脫》,「出脫」是台語「出息」、「成就」的意思,也可以指涉青少年身體容貌與心理的蛻變。以意象鮮明有意思的台語詞彙為主題呈現,也符合影響‧新劇場紮根在台南的地域特色。再把地方上開隆宮每年七夕「做十六歲」的慶典儀式轉化在劇場,意喻劇場也能夠幫助青少年成長轉化,那麼《出脫》的意義,不單是一齣戲的圓滿完成,也被賦予對生命更深的期待了。

這齣戲令人驚喜的看見一群青少年的專業認真程度,經歷不到半年的培訓,將一齣九十五分鐘的戲演得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的節奏,串起一個個讓人笑中帶淚的真實生命故事。舞台布景極簡單,就一個巨大圓池。戲未開演前,透明塑膠袋內裡頭已經躲藏了幾個演員。燈亮之後,幾個演員掙脫而出。這是一個可以有多重詮釋的意象,如子宮孕育胚胎成熟落地,如在蛹裡長大蛻變而出,也如自我解脫走出心籠……。不管從哪一個角度詮釋,都能扣著這齣戲的主題。漸次展開的各段故事,始於一個少女自述是早產兒的回憶,她的身心發展較一般人慢,因此成長過程中經歷許多辛酸嘲笑。還有少女面對父親是清潔隊員的工作,從尷尬不敢承認,到接受感恩,可以無畏懼的擁抱剛工作回來渾身汙臭的父親。這幾個親情題材的處理很直白,沒有過度修飾的誠懇。

出脫(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黃煚哲)

談耽溺於夾娃娃機的激動與懊悔,滿十八歲後去夜店體驗成年的浪漫幻想,以及腳指甲凍甲嚴重到需麻醉手術切除等幾段,則運用幾分超現實荒謬,結合漫畫式搞笑的形式表現出青少年的創意與幽默。再以麻醉為概念,延伸出面對生活種種困難險阻時,有時會選擇麻醉自己的眼睛、耳朵、嘴巴,不看、不聽、不說的退縮舉動,像一層防護衣,像一個殼提供保護。但這樣的保護終究只是表面,劇場則讓他們勇敢地揭示自己的傷疤與脆弱,增生勇氣與信念,去療癒現實生活中的困頓痛楚,然後從麻醉中清醒過來。

貫穿在《出脫》裡的每一段故事,最可貴的就是真誠、勇敢,看得出來導演在引導這群青少年時,也沒有刻意去雕琢他們的身體、口條,任演員在自然的狀態下流動,反而更能自由展現自己,例如陽沛翰的表演就教人十分驚艷,演口香糖垃圾時自創的Rap和舞步,滑稽可愛;演乩童被神靈附身,接連示現關公、濟公和三太子三種迥異形象,切換俐落精準卻無匠氣,渾身散發的表演細胞,喜感、寫實與細膩兼具,是可造之材!更讓人感動的是他在作品最後分享說的:「原本以為可以在舞台上隱藏我自己,沒想到結果我學會表達自己。」青少年扮戲為的就是追求能自由自在的表達自己,還靈魂血肉於身體安住天地之間。

靈魂血肉回歸了,尾聲演員一個個站上舞台大聲吶喊的心聲,很激動澎湃,也很催淚,我想那一刻他們也出脫於戲,一起共享見證成就一齣戲的「出脫」了。

《出脫》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20/08/23 14:00
地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接下來,又再次回到相同的疑問:第七屆演出的主題,又將是什麼呢?對於在相同場地演出、相同陣仗的人馬來說,迎面而來的青少年是如此相似卻又不同,面對的故事是極為相似卻又相左。這場戲背後的考驗,又將是另一場關於這個「青少年劇場」計畫的「出脫」,令人期待這場不斷循環而絞盡腦汁的思索。(林佳靜)
9月
15
2020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