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極與猶疑的抵抗性《Mr. R 2.0-烏托邦》
9月
12
2016
Mr. R 2.0-烏托邦(體相舞蹈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50次瀏覽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一踏入劇場,立即映入眼簾的,是舞台上巨型的血紅色裝置:中央的菱形體如同心臟,四周如三角體切面的尖銳長型結構,如同血管一般相互連接,有稜有角地包圍著心臟,結構起舞台的方框空間。強烈的視覺圖像不僅為舞作構築出壓迫感,也創造了衝突的雙重性—血淋淋、炙熱、高溫,同時又節制、嚴謹與不苟言笑。

雙重性也發生在舞者的配置與動作質地差異:穿著紅色連身緊身褲的舞者,以線條、角度、動力為主的動作,在裝置空間中的X走道上井然有序地變換位置,他們令我想到了Paul Taylor—1960年代的美國現代舞編舞家,那優雅、流暢、敏捷、調度得宜並注重一致性的群舞,以及融合芭蕾與現代舞的動作語彙。然而,《Mr. R 2.0-烏托邦》與喜好塑造鮮明角色的Paul Taylor不同的是,紅衣舞者們總是面無表情、一起行動,好似一個個都沒有個性、沒有喜好、沒有思考也沒有判斷力,但只要他們聚在一塊,便形成了巨大的集體壓力。

在集體群眾的另外一端,則是孤身一人身著白衣、頭戴紅色兔子面具的兔子先生。對比紅衣舞者的敏捷迅速,兔子先生的動作是遲疑的、不確定的、含糊的;他總是觀望著紅衣群體,時而抱頭糾結、時而如傀儡木偶、時而抽搐崩潰,有時穿著白色長型披風,如同國王般在自己的國度裡吶喊,有時則穿著紅衣舞者身上也有的透明裝飾,在舞台中央如狂舞。雖然兔子先生從來沒有加入紅色舞者群中,他的遲疑便是其面對群眾的態度,然而,在不知不覺當中,兔子先生的身上或許早就被植入群眾某一部分的特性,而無法擺脫,畢竟從眾常常不是來自清明的選擇,而是下意識的生存本能。有時兔子先生舉起雙手、擺好姿勢迎接帶著拳擊手套的紅衣舞者們,準備一決高下,但兩方還未真的戰鬥,兔子先生卻又怯戰了。也許能打垮個體意識的,從不是裝飾性的花拳繡腿,就只是實在的人數多寡、輸人又輸陣了而已。

紅色與白色之間具有相互拉鋸的雙重性,成人與兒童之間也有:在兔子先生首次出場的獨舞後,小小兔子先生則隨著紅衣舞者出場,並如同操偶一般被隨意擺弄,好似一出生就無法擺脫被社會結構制約的命運。某個片刻,舞者位置一換,操控與被操控的權力關係便瞬間倒轉,倒在地上的紅衣舞者們臣服於站立著的小小兔子先生,壓迫、控制的遊戲規則依然沒變,紅衣舞者們與小小兔子先生仍舊活在群體的規訓中,而無法逃離集體對個體的制約。在此,孩童並不作為天真與童心的象徵,而是創作者對龐大社會結構悲觀的縮影,即便是不懂世事的小兒,都已自動被群體規則所馴服,自小便深陷於操控—被操控的二元關係中。

在如此悲觀的觀點下,不禁令人想問,個體的能動性何在?從兔子先生的角色看來,創作者彷彿認為:遲疑,是個體在面對巨大社會結構時,唯一能保留主體性的方式;遲遲不加入、猶疑、反覆檢視、不下決定、逃跑,便是創作者用以抗拒體制對個人主體性的收編。於是,抵抗似乎還是有可能的,只要兔子先生繼續消極下去、繼續遲疑下去,紅衣舞者們也終究拿他沒轍。然而,此遲疑的姿態在《Mr. R 2.0-烏托邦》的模塑,僅止於「在龐大結構下無聲吶喊、糾結於心、至多發出神經質的窸窣氣息聲並無力還擊」【1】,而未見到兔子先生在不同的社會情境下,所可能產生的各種卻步與拉扯。兔子先生,或一般俗稱「魯蛇」(Loser),無論是他的無能或猶疑,應會因面臨到不同的群體狀況,而發生更加細緻的個人內心小劇場,因此產生出更多外在狀態的表演層次分別。

換言之,我更期待看到的是:消極與遲疑,如何具有更多立體、豐富的面貌,以作為對崇尚積極、快速、主動等現代社會價值的反動力量。畢竟,魯蛇所建立的烏托邦世界,很可能比從眾的溫拿(Winner)來得更加真實與懇切,而兔子先生的游移不定,或有潛力開展出無法被紅衣舞者們吞噬的一方天地,也將在操控—被操控的既定規則外,脫逃出另一種生存的樣態,屆時,或許我們便更能清晰地看見,創作者心中那烏托邦的具體模樣。

註釋

1、見樊香君,〈深陷烏托邦的泥淖《Mr. R2.0-烏托邦》〉,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7691》。

《Mr. R 2.0-烏托邦》

演出|體相舞蹈劇場
時間|2016/09/03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