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死捍衛說故事的權利《枕頭人》
7月
23
2012
枕頭人(仁信合作社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762次瀏覽
黃心怡

邀一個不諳中文的朋友一起去看《枕頭人》,對方得知是愛爾蘭/英國劇作家馬丁麥多納(Martin McDonagh)的作品之後,笑著婉拒:「那一定很多對白……我沒把握坐在劇場裡聽兩個小時的中文」。的確,這齣戲充滿了對白,它要求演員,也要求觀眾全神貫注——從頭到尾,你的腦筋必須運轉不停,才能跟上劇中人(或者說,劇作家)風弛電騁的腳步。我因此慶幸自己沒有語言上的隔閡。本劇長度確實稍長,但卻不減觀賞的樂趣——功不可沒的,除了劇本本身的跌宕離奇(當然這佔了絕大部分),就是洗練的表演及設計表現了。

在一一點出亮點之前,我想先談談本劇的概念。和2008年首演不同的是,當時在皇冠小劇場演出時使用的是單面舞台,這次於臺大劇場,改用了三面舞台。觀戲時,對面觀眾的身影不斷映入眼簾,套句劇中人的話,「這倒提醒了我」,本劇雖然沒有一般常見之諸如「人物跳出來評論」的後設手法,但從結構上來說,卻是非常後設。整齣戲討論的是說故事,以及說故事的權利。關於故事,所有人都有各種版本,然而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觀眾先是在Katurian(王宏元飾)的敘述中以為Michal(林子恆飾)已死,接著又再翻案,前述純屬虛構,事實乃是Katurian殺了父母救出哥哥。不過,因為Michal的不滿,Katurian再將故事改回貼近「真實」——這下「故事」與「事實」合而為一了。但就如Katurian所說,「這是我寫的故事裡唯一不是捏造的……我不喜歡太富自傳色彩的作品」,為什麼要問「真的嗎」?本劇透過警察的恫嚇,以及多個故事,討論真假的問題;甚至連最後一樁未完成的「謀殺案」,之所以「失敗」,都是因為Michal「記錯」了故事的結局——他沒按照〈小耶穌〉的故事把小女孩活埋,而是依著〈綠色小豬〉將她塗成綠色的。然而,這一個「弄錯」的結尾,卻給劇中人帶來了希望,也為觀眾熨上了心頭的一絲暖意。而Katurian所堅持保護的故事書,正代表了述說的權利——大部份不是真的,但是仍被人保存了下來。殺死一個人,和抹除他述說的權利,孰輕孰重?Ariel(陳茂康飾)在將其付之一炬前的猶疑,正是解答。

我特別欣賞演員對Michal的詮釋。這個角色被演得可愛而不造作,有痛苦,卻是單純心思的痛苦;也因此,他彷彿沈睡般死去的樣子,及拒絕枕頭人說服時,一心相信自己會喜歡弟弟作品的面容,教人看了特別心疼。而爸爸媽媽服裝上的設計巧思也不得不提:在三對不同的父母之間,採用如同「紙娃娃」形式的單層服飾加以變換(黏上的衣服輪廓旁,還有著白色的摺角),暗示父母的本質都大同小異,讓結合了默劇與機械節奏的表演方式更為類似紙娃娃,扁平、固執而帶著邪氣,不禁讓人會心。而黑暗中,小女孩的指甲刮在木板上的沙沙聲;以及於劇終時,由門縫霎地流出的,一絲匯流於故事書堆上的光束,在在都是本劇設計精緻之處。唯一難解的地方,只是劇終的藍光投影,揣摩良久仍不知深意,只好作罷。在峰迴路轉的劇情支撐之下,整個演出素質整齊而不失驚喜,且蘊含深意,後勁強烈,是中小劇場中難得的佳作。

《枕頭人》

演出|仁信合作社劇團
時間|2012/07/20
地點|台北市臺大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本中的現實與Katurian所寫作的故事,出現了彼此悖逆的矛盾關係:生命真正的意義,總不在第一時間裡,而皆於第二時間顯現。這個悖逆關係,可說是詮釋《枕頭人》最大的困難,因為第一時間、第二時間不僅存在於劇本結構,也存在與角色之中。(張敦智)
6月
28
2018
在必然悲慘的童年過後,仍然有讓我們義無反顧活下去的理由嗎?但願是有的,但願是有的。《枕頭人》是披著黑色童話的外衣,表面上全是灰暗血腥的暴力,實則充滿溫柔與深情。(郝妮爾)
6月
20
2018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